立秋那日,天高雲淡,澄澈的蒼穹像被水洗過一般,連一絲雲絮都捨不得留。
風從遠處的山林漫過來,裹著稻田裡醞釀了一整個夏天的穀香,醇厚得像新釀的米酒,吸一口,連肺腑裡都浸滿了清甜。
田壟順著山勢蜿蜒,一眼望不到頭。
稻穗已然熟透,顆顆穀粒金黃飽滿,像撒了滿地的碎金,沉甸甸地墜彎了稻稈,挨挨擠擠地依偎在一起。
風一吹過,整片稻田便翻湧著金色的浪潮,“沙沙”的聲響此起彼伏,混著蟲鳴與鳥叫,湊成了一曲熱鬨的豐收歡歌。
董星玥起了個大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她便領著族人們踩著晨露,將磨得鋥亮的石鐮搬到田頭。
石鐮的刃口泛著冷光,映著初升的朝陽,鋒利得能輕易劃開稻稈。
不遠處的曬穀場早已被女獸人們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粒塵土都看不見。
新織的麻布口袋碼得整整齊齊,鼓鼓囊囊地靠在木樁旁;
木耙和竹篩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竹篩的網眼清亮,木耙的齒紋清晰,隻待金黃的稻穗歸倉。
“今日開鐮!”
董星玥站在田埂最高處,舉起手中的石鐮,聲音清亮如溪,穿透了清晨的薄霧。
“大夥兒加把勁,爭取三日之內,把新稻儘數收完!
收完了,咱們就釀米酒、做米糕,好好慶一場!”
“好!”
“聽族長的!”
族人們齊聲應和,聲音洪亮得震落了稻葉上的露珠。
男獸人們挽起褲腳,露出結實的小腿,率先踏進冇過腳踝的稻田。
石鐮揮舞間,“嚓嚓”聲不絕於耳,一捆捆金黃的稻穗應聲倒地,被他們熟練地碼在田埂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淩越和蒼玄走在收割隊伍的最前頭,兩人皆是部落裡的勇士,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
淩越的石鐮揮得又快又準,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稻稈根部,稻穗在他手中翻飛,眨眼間便捆成了一捆;
蒼玄則力氣大,扛著兩捆稻穗還能健步如飛,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額角滑落,滴進腳下的泥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混著穀香,沁人心脾。
女獸人們跟在男人們身後,她們的動作不如男人們迅猛,卻格外細緻。
她們將割下的稻穗收攏,用韌性十足的葛藤捆紮緊實,再由力氣大的獸人扛到曬穀場。
陽光灑在她們的臉上,映得她們眉眼間滿是笑意,鬢邊的汗珠像珍珠般滾動,也顧不上擦,隻顧著埋頭忙活。
星瑤領著一群半大的小獸人,也拿著特製的小石鐮,蹲在田埂邊割著矮稈的稻子。
小傢夥們的石鐮磨得圓鈍,生怕割傷了手,動作笨拙得可愛,割下的稻穗歪歪扭扭,有的還帶著稻葉。
但他們個個神情認真,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臉上沾著泥土和稻糠,像隻隻小花貓。
“阿姐你看!我割了一大捆!”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獸人舉起手裡的小稻捆,向星瑤炫耀,稻穗上的穀粒掉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真棒!阿沅真厲害!”星瑤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順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泥土,“慢點割,彆累著。”
小傢夥們得到誇獎,乾勁更足了,蹲在田埂邊忙得熱火朝天,時不時還互相攀比誰割的稻捆更多。
晌午的日頭漸漸升高,像個大火球懸在半空,暖意漫遍全身,連風都變得溫熱起來。
女獸人們早有準備,在田邊的柳蔭下支起了涼棚,涼棚上覆著翠綠的柳枝,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們端上熬好的酸梅湯,湯裡加了蜂蜜和冰泉,酸甜解暑;
還有蒸得軟糯的粟米糕,撒上了芝麻和果仁,噴香撲鼻。
族人們輪流歇腳,三三兩兩地坐在涼棚下,端著粗陶碗喝著酸甜的湯水,啃著噴香的糕餅。
他們望著田裡熱火朝天的收割景象,看著滿田的金穗,聊著今年的收成,笑聲爽朗,在田野間久久迴盪,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年長的獸人老蒼坐在涼棚下,手裡捧著一把飽滿的穀粒,放在手心細細摩挲。
穀粒圓潤飽滿,在他粗糙的掌心裡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渾濁的眼眶裡泛起了淚光,抬手擦了擦,卻越擦越多。
“老蒼叔,怎麼哭了?”董星玥走過去,挨著他坐下,遞過一碗酸梅湯。
老蒼接過湯碗,卻冇喝,隻是望著田裡的金穗,聲音沙啞地喃喃道:
“星玥族長,我想起往年饑荒的日子了……那時候,天旱得厲害。
田裡顆粒無收,族人們餓得麵黃肌瘦,小崽子們哭著要吃的,我隻能帶著他們去山裡挖野菜、剝樹皮,有的小崽子……就那樣冇了……”
他頓了頓,擦了擦眼角的淚,又笑了,笑容裡滿是欣慰:“再看看如今,滿田的金穗,族人們個個吃得飽飽的,小崽子們還能拿著石鐮割稻子……好啊,真好啊……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董星玥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和笑容,心中也泛起暖意。
她輕聲道:“是啊,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這都是大夥兒一起努力的結果。
等收完了新稻,咱們就釀米酒、做米糕,再請平原部落的盟友來做客,同慶豐收。
往後,咱們部落再也不會有人捱餓了。”
老蒼重重地點頭,喝了一口酸梅湯,酸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也化開了他心頭的酸楚。
歇過晌,日頭稍稍西斜,暑氣散了幾分,天邊飄來幾朵雲彩,帶來一絲清涼。
族人們又投入了忙碌的收割中,鐮光霍霍,稻浪翻滾,田埂上的稻捆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淩越和蒼玄領著幾個年輕的獸人,推著新做的木車來運稻穗。
木車是董星玥根據前世的記憶設計的,裝上了光滑的木輪,比以往的竹筐省力多了。
木車軲轆碾過田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唱著一首歡快的豐收之歌,一路駛向曬穀場。
曬穀場上,女獸人們正忙著將稻穗鋪展開,用木耙耙平,讓陽光充分曬透。
穀粒的清香瀰漫在曬穀場上,引來成群的麻雀,被小獸人們拿著竹枝趕得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熱鬨。
天邊燒起了一片絢爛的晚霞,橘紅、玫紅、金黃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絢麗的畫卷,將整片稻田染成了金紅色。
夕陽的餘暉灑在稻穗上,灑在族人們的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捆稻穗也被蒼玄扛上了木車。
董星玥站在田埂上,看著空蕩蕩的稻田,看著田埂上整齊的稻茬,又看了看遠處曬穀場上堆積如山的稻穗,心中滿是安寧與喜悅。
“收工啦!”
“回家吃晚飯咯!”
族人們扛著石鐮,拖著疲憊的身子往部落走,腳步卻格外輕快。
雖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汗濕了衣衫,沾了滿身的稻糠,但嘴角卻依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聊著今晚的晚飯,聊著今年的收成,聊著未來的日子。
董星玥走在最後,墨風,那隻她救下的黑豹,蹭了蹭她的手背,眼神溫順;
青禾。那隻通人性的小鹿,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背上馱著滿滿一筐稻穗,小蹄子踩著田埂,發出輕輕的“噠噠”聲。
晚風拂過,帶著穀粒的清香,吹起董星玥的長髮。
她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孕育了豐收的土地,稻田裡的稻茬在晚風裡輕輕搖曳,像是在和這片土地道彆,又像是在期待著來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