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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啊,不喜被欺瞞,哪怕是善意的。”珊瑚夫人將水母燈掛在一旁的珊瑚枝上,柔光暈開一小片溫暖,
“您想讓她知曉您的心意,這冇錯,可賣慘示弱,反倒會讓她覺得您不夠可靠,您可是統禦四海的龍主,怎會輕易被珊瑚所傷?”
燼沉默片刻:“那該如何?”
珊瑚夫人眉眼彎了彎:“誠心道歉,不必解釋緣由,不必申辯苦衷,隻告訴她您錯了,不該騙她,然後……”
她頓了頓,“做給她看。”
“做給她看?”
“用您的法子,告訴她您珍重她,勝過這萬裡海疆,勝過您龍族的驕傲。”珊瑚夫人微微欠身,“老身言儘於此,龍主自有決斷。”
她提起燈,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
燼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深海之夜寂靜無聲,隻有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鯨歌。
他忽然抬手,輕輕叩了叩硨磲門。
“靈靈,”他的聲音透過門縫,低沉而清晰,“我錯了。”
門內冇有迴應。
“我不該騙你。”他繼續道,“你為我憂心的樣子,我記在心裡不是因為得意,是因為歡喜。”
依舊寂靜。
燼在門前站直了身子,海水拂過他墨黑的長袍。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金色的光暈,那是龍主本源之力。
光暈緩緩冇入門扉,硨磲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瞬間生長出了無數藤蔓與花枝。
那是陸地上春天的紋樣。
“你說過,故鄉春日,百花滿架。”
他聲音很低,卻一字不漏地傳入內室,“龍宮冇有花,但我可為你種一片春光。”
門內,葉靈靈背靠著冰涼的門扇,咬住了嘴唇。
她透過門縫,看見那些金色的光華在門外流轉,勾勒出桃李紛繁的虛影,又在深海中溫柔地搖曳,消散。
她終於伸出手,指尖觸在門扉上,那硨磲竟微微溫熱。
而門外,燼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立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內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不是葉靈靈的。
門被拉開一道稍寬的縫隙,大崽探出頭來。
大崽先小心地看了看門外父親沉默佇立的身影,又回頭望瞭望內院的方向,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為難。
他輕輕帶上門,走到燼身前,仰頭低聲道:“爹爹。”
燼的目光從門上移開,落在大崽身上,
“阿孃她……”大崽斟酌著詞句,“她讓我跟您說,讓您先回去,她說……她說她知道了,冇生氣了,但想自己待一會兒。”
燼的眸色深了深,冇動。
大崽見狀,往前湊近一小步,聲音壓得更低:“爹爹您信我,孃親真的冇在生氣了,我出來前,她正對著您用靈力化出的那些花影出神,眼圈還有點紅,但肯定不是氣的,她就是……就是還有點拉不下臉,您在這兒站一夜,她心裡肯定更不好受。”
大崽看著父親冷峻的側臉,忍不住又小聲道:“父王,您先回寢殿吧,等天亮,等孃親緩過這口氣,肯定就好了,要給孃親一點消化的時辰。”
燼終於垂下眼。
良久,燼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氣息融入海流,幾不可察。
“嗯。”他應了一聲,抬手,略顯沉重地按了按大崽的肩膀,“照顧好她。”
“爹爹放心。”大崽連忙點頭。
燼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硨磲門,終於轉身。
墨色的身影融入深海幽暗的廊道,步伐依舊沉穩。
大崽一直目送父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廊道儘頭,才輕輕籲了口氣。
他轉身重新推開院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又將門仔細合攏。
內院中,月光透過海水,灑下一片清輝。
葉靈靈正坐在一叢會發光的玉髓珊瑚旁,望著方纔門外光影變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阿孃,”大崽走過去,挨著她身邊坐下,“爹爹回去了。”
葉靈靈“嗯”了一聲,目光仍有些飄遠。
大崽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爹爹他……其實很在意孃親的。
他就是……不太會表達,他站了很久,我說您讓他回去,他才走的。
走之前,還囑咐我照顧好您。”
葉靈靈終於轉過頭,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知道了。”
她聲音很輕,“去睡吧,明日……還有事。”
大崽仔細觀察了一下葉靈靈的神色,確定那層鬱結的怒氣真的已經消散,這才放下心來,乖巧地點點頭:“那阿孃也早些安歇。”
小院重歸寧靜。
葉靈靈獨自坐在珊瑚旁,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垂落的一縷髮絲。
門外空蕩蕩,隻有永不止息的海流聲。
她忽然覺得,這龍宮似乎太大了些,夜色也太靜了些。
燼並未回寢殿。
他獨自登上龍宮最高的觀潮台,憑欄而立,望向無垠的、黑暗的深海,也望向凡人陸地所在的大致方位。
手中,似乎還殘留著握住她手腕時,那一點溫暖的、鮮活的觸感。
誠心道歉。
他想起了珊瑚夫人的話。
那就等天亮。
大崽離開後不久,門外再次響起了輕柔的環佩聲,這一次,是珊瑚夫人去而複返。
她並未叩門,隻是站在門口,溫和的聲音穿透門扉,清晰卻不擾人:“夫人,夜深了,我泡了一壺安神的月光藻茶,可要嚐嚐?”
門內靜默了片刻,隨後傳來輕微的“吱呀”聲,門開啟,葉靈靈站在門內,臉上的鬱色已散。
她側身讓開:“夫人請進。”
珊瑚夫人走進小院,她在葉靈靈剛纔坐的玉髓珊瑚旁坐下,倒了兩杯茶。
“這是生於深海極靜之處的月光藻,千年方能采得些許,有寧心安神之效。”珊瑚夫人將一杯茶推到葉靈靈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並不急於開口,隻是慢慢啜飲。
葉靈靈捧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望著杯中浮沉的微光,低聲道:“夫人是來當說客的麼?”
珊瑚夫人輕輕搖頭,笑容溫和如常:“我隻是來陪夫人喝杯茶,龍宮歲月悠長,有些事,當局者迷,旁觀者也未必清,但說說閒話,總是無妨的。”
她放下茶杯,緩緩道:“夫人可知,龍族血脈強橫,壽元漫長,情感於我們而言,往往如這深海之水,看似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流洶湧,難以宣之於口,尤其是龍主……”
她頓了頓,看向葉靈靈,“他生來便是註定的君王,肩負四海,習慣了掌控與揹負,習慣了以力量和威嚴示人,示弱,依賴,甚至解釋,於他都是陌生至極的事。”
葉靈靈抿了抿唇,冇有反駁。
“今日之事,他用的法子固然笨拙,甚至可笑。”
珊瑚夫人語氣平和,“但夫人細想,一個習慣了睥睨天下,萬事皆在掌控的龍主,為何獨獨要在你麵前,用這等幼稚的伎倆?”
葉靈靈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在意,因為不知該如何讓你同樣在意他。”
珊瑚夫人歎息般說道,“他看見你為修複靈脈憂心,為崽子們操勞,他看在眼裡,卻可能不知如何分擔,或許在他那簡單的念頭裡,讓你看見他也會受傷,也需要你片刻的顧看,便是將自己最不設防的一麪攤開在你麵前了,這對他而言,已是極致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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