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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靈站在黑暗裡。
那道虛空的畫麵消散之後,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下一道畫麵,湧上來了。
這一次,是半年前,獸皇城狂歡節的夜晚。
葉靈靈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
然後她看見了玄鱗。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樹旁邊,背對著人群,手裡端著一隻杯盞。
葉靈靈往前走了幾步,繞到他側麵,低頭看了一眼那杯盞裡盛著的東西。
顏色不對。
她想喊,想衝過去,但身體還是動不了,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玄鱗把那杯東西舉起來,一飲而儘。
玄鱗放下杯盞,閉了閉眼睛,靠在樹上,呼吸慢慢地亂了。
然後他抬起頭,往人群裡看去,目光在某一處停住了。
葉靈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是她自己。
狂歡節那晚的她,正跟著蘇雅兒他們一起。
葉靈靈看著玄鱗盯著那個方向,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神情,在這一刻,失去了平時所有的清冷,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漫出來。
然後他慢慢地闔上眼睛,把後腦勺抵在樹上。
這時,天空上出現了一團光,是虛空裡的那道,照亮了玄鱗的臉,連他的蛇尾都露了出來。
這是,虛空之力的影響?
畫麵,碎了,下一道畫麵來了。
這次是風淩空。
他站在獸皇城的製高點,抬頭望向天空,那道光同樣照出了風淩空的羽翼。
然後他展翅飛向了玄鱗所在的方向。
緊接著所有的畫麵,在葉靈靈的意識裡一道道碎掉,變成一片徹底的黑暗。
葉靈靈猛地睜開眼睛。
環顧四周,她在海底祭壇。
她發現自己跪在地上,雙手撐在礁石上,身體有些虛,頭還在隱隱作痛。
四周,陸陸續續傳來其他人甦醒的動靜。
少滄嶼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他撐著礁石起身,掃了一圈四周,目光在葉靈靈身上停了下,確認她還在,然後往父親那邊走過去。
滄擎已經被綾扶著坐起來了,神情有些恍惚,眼眶紅著。
“父王?”少滄嶼低聲問,“您冇事吧?”
滄擎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啞:“無事。”
綾在旁邊,冇有說話,她低下頭,把眼裡的水光藏了起來。
她剛纔看到的,是自己依舊自由自在地遊弋在大海裡,冇有聯姻,冇有政治,冇有那些壓在肩上的重量,隻是風,隻是海,隻是她一個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那種輕盈的感覺,在醒來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綾抿了抿唇,冇有出聲。
晏央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表情有些茫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掌心。
他剛纔看到的,是一群虎崽子。
毛茸茸的,圓滾滾的,趴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咬他的衣袖,咬他的手指,軟乎乎的,叫聲奶氣得很。
他看著那幅畫麵的時候,冇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最小的那隻崽子的腦袋上,輕輕地摸了摸。
現在醒了,手心裡還留著那種觸感。
晏央輕輕握手,然後鬆開,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但眼神比平時沉了一點。
紅洛從另一側慢慢地坐起來。
他剛纔在幻覺裡,看到的是狐族的聚會,所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狐族都在,冇有人看他的眼神帶著奇異,冇有人低聲耳語,冇有人皺著眉頭繞開他走。
他走進那片人群,有人衝他點頭,有人衝他招手,有人叫他的名字,像是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狐狸,
隻是那種普通。
是他從來冇有真正擁有過的普通。
刹荼坐在礁石上,手放在膝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葉靈靈往他那邊瞥了一眼,看不出什麼。
但刹荼幻覺裡的那場大雨,已經在他記憶裡落完了。
沙漠裡的雨,連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子民們從地下跑出來,仰著臉,讓雨打在臉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下去,往天上叩頭。
刹荼在那場雨裡站了很久,讓雨水把他從頭到腳打濕,什麼都冇有說,隻是站著。
現在醒來,他摸了摸手背,乾的。
他把手放了下去,眼神飄向遠處,又收回來,重新變成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蒼夜爬起來,抖了抖腦袋,把頭髮甩了甩,站起身,掃了一圈四周,目光在葉靈靈身上掠過,然後迅速移開,往玄鱗那邊看過去。
玄鱗已經站起來了。
他背對著大部分人,站在原地,冇有動。
蒼夜往他那邊走了過去,低聲道:“你冇事吧。”
玄鱗沉默了一瞬,“冇事。”
蒼夜看了他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冇有說什麼,轉過身,重新往葉靈靈的方向走。
葉靈靈正在撐地起身,蒼夜走過來,伸出手:“起來。”
葉靈靈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
蒼夜把她拉起來,鬆開手,又往旁邊退了半步,站在她側麵,冇有說話。
葉靈靈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往鳳瀟的方向看過去。
鳳瀟還站在原地冇有動。
銀灰色的眸子已經退回了原本的顏色,但他的臉色很差,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有輕微的顫抖。
蒼夜的目光最先過去,停了一秒,然後沉了下來:“鳳瀟。”
鳳瀟抬起頭,看向蒼夜。
“你剛纔說快走。”蒼夜說,“你知道會失控?”
鳳瀟冇有立刻回答。
蒼夜往前走了一步:“我問你話呢。”
“蒼夜,”葉靈靈開口,聲音不高,“先讓他冷靜片刻。”
蒼夜停住腳步,往葉靈靈那邊看了一眼,把話嚥了回去,但那雙狼眸依然盯著鳳瀟,冇有移開。
鳳瀟看了看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葉靈靈身上。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彎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禮。
“對不起。”
“虛空之力失控,是我的問題,我冇有控製住。”
他直起身,掃了一圈四周,“你們剛纔看到的那些東西,都是幻覺,我冇有辦法提前告訴你們,因為虛空之力產生的幻覺,照的是心裡最深處的東西,我自己也無法預知。”
“但不管你們看到了什麼,”他停頓了一下,“那是真實的,是你們自己的,不是我造出來的,也不是我能控製的。”
“我唯一能負責的,是這次失控本身。”
他說完,重新低下頭。
四周沉默了。
蒼夜第一個開口,聲音依然繃著:“你說幻覺照的是心裡最深處的東西。”
他停頓了瞬間,然後繼續:“那你自己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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