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是英語課，簡亦安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盯著手機上的倒計時發呆。
還有四十三分鍾下課，代表著還有四十三分鍾，簡書衍就會來接他回家。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簡書衍的訊息彈出來：
「亦安，三點半到校門口。現在好好上課，不許溜號。」
簡亦安盯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他飛快地打字：
「好！我會準時！哥哥我想你了！」
發完之後又覺得太露骨，想把感歎號刪掉幾個，但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刪。
簡書衍回了一個ok，簡亦安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偷偷笑。講台上的老師正在講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聲音平平淡淡，旁邊的女生看了簡亦安一眼，他趕緊把笑收回去，繼續聽課。
下課鈴響的時候，簡亦安以最快的速度把課本塞進書包，背上就往教室外麵衝。“哎，簡亦安——”身後有人叫他，他沒聽見。
他跑過走廊，跑下樓梯，跑出教學樓，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路往校門口跑。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肩帶滑下來一次，他一邊跑一邊往上拽，腳步一點沒停。
跑到校門口的時候，氣喘籲籲，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車身在下午的陽光下發著內斂的光。後座的車窗開著，一隻手搭在窗沿上，修長的手指，袖口是深灰色的，剪裁考究。
簡亦安的腳步慢下來，然後停住。
他站在校門口，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那輛車和那隻手，鼻子突然就酸了。
車門從裏麵推開，簡書衍跨出來，站在車邊，五官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往校門口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背著鼓鼓囊囊書包、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少年。
簡書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衝他招招手。
“亦安，過來。”
簡亦安腿突然軟了，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湧，視線變得模模糊糊的。他看見簡書衍站在那裏，看見他衝自己招手，看見他大衣被風吹起一個角——然後就什麽都看不清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書包帶上。
簡書衍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他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簡亦安麵前，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哭什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無奈，“不是說了每週都來接你嗎？”
簡亦安不說話，隻是哭。
簡書衍抬手，把他的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書包很沉，
他把書包換到左手，右手攬住簡亦安的肩膀，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行了，別哭了，上車。”
簡亦安被他攬著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突然伸手抓住了簡書衍的衣角，像小時候那樣，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
到了車邊，簡書衍拉開後座的門。簡亦安鑽進去，縮在座位最裏麵，把臉埋在膝蓋上，還在哭。
簡書衍把書包放進後備箱，然後從前座拿了一包紙巾，坐進後座，關上門。
他沒急著讓司機開車，隻是把紙巾放在簡亦安旁邊，然後靠在椅背上，等他哭完。
車裏很安靜，隻有簡亦安斷斷續續的抽噎聲，簡書衍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擦擦，委屈什麽？”
簡亦安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
簡書衍看著他那個笨手笨腳的樣子，從旁邊拿出一包濕巾，抽了一張，直接伸手過去給他擦臉。
“別動。”
簡亦安乖乖不動了，仰著臉，讓簡書衍給他擦。濕巾涼涼的，擦在臉上很舒服。簡書衍的動作不算溫柔，但很仔細，從額頭擦到臉頰，從鼻梁擦到下巴，最後在他眼睛上輕輕按了按。
“好了。”簡書衍把濕巾疊起來，“這幾天怎麽樣？”
簡亦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好還是不好？”
簡亦安想了想，說：“……第一天不太好，後來慢慢就好了。”
簡書衍看著他，沒追問。
“室友呢？”
“挺好的。”簡亦安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陸燃很愛說話，林沫很溫柔，他們都是學醫的。還有顧淮淵……”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說顧淮淵。
簡書衍等了兩秒：“顧淮淵怎麽了？”
“他是寢室長。”簡亦安低下頭，聲音變小了，“他……他會管我。”
簡書衍輕輕笑了一聲：“管你是應該的。你聽話了沒有？”
簡書衍看著他那顆晃來晃去的腦袋，沒再問了。
“開車了，困了就睡一會兒。”他指示司機開車，司機按下啟動鍵，發動機低低地轟鳴了一聲。
車子匯入車流，簡亦安坐在後座，盯著窗外發呆。陽光從路兩邊的梧桐樹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看著那些光斑，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沉了。
“哥哥……”
“嗯？”
“我睡一會兒。”
司機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簡亦安靠在座椅上，蜷起腿，很快就睡著了。
車子開了一個小時，從城市的一頭穿到另一頭，從喧囂的大學城開到安靜的市中心別墅區。
司機把車停在車庫裏，熄了火。簡書衍看了一眼，簡亦安還睡著，縮在後座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臉上還有沒擦幹淨的淚痕，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
“亦安。”他輕聲叫，“到了。”
簡亦安沒動。
簡書衍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背，把他從車裏抱出來。簡亦安比同齡人輕不少，抱在懷裏沒什麽分量。他下意識往簡書衍懷裏縮了縮，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簡書衍抱著他往屋裏走。
澤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簡書衍抱著簡亦安進來，趕緊迎上去。
“安安睡著了？”
“嗯。”
澤管家探頭看了一眼簡亦安，眼裏全是心疼：“瘦了，才一個周就瘦了。”
簡書衍不想他睡太久，睡久了半夜一定會熬通宵。於是他把簡亦安放在沙發上，簡亦安沾到軟沙發立刻翻了個身，湊過來，腦袋擱在簡書衍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腿也伸過來，像隻八爪魚一樣纏上去。
簡書衍被他壓得有點喘不過氣：“簡亦安，鬆開，沒大沒小，能不能老實點？”
“不能。”簡亦安含含糊糊地說，“想你了。”
簡書衍沒再說話，隻是把手抬起來，搭在簡亦安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簡亦安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呼吸變得又輕又勻，溫熱的氣息噴在簡書衍的頸窩裏。
簡書衍無奈地摟住簡亦安，想起醫生說的話。
“簡先生，亦安的情況您也清楚。他的社交障礙和焦慮情緒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和從小缺乏與同齡人接觸有很大關係。一直放在家裏，放在您身邊，他會越來越依賴您，越來越不敢和外界交流。這不是好事。”
“那您的意思是？”
“大學可不能讓他再走讀了……得讓他學一學自己去麵對外界。”
簡書衍低頭看了一眼懷裏沒感受過父愛母愛的小人，也是一陣心酸。他看起來那麽軟，那麽需要人保護，可醫生說得對，不能一直放在身邊。
簡書衍輕輕歎了口氣，又拍了拍簡亦安，讓他清醒清醒。
澤管家在旁邊站著，手裏端著給簡書衍備好的茶，猶豫了半天，還是問了：“簡總，安安……他有沒有說想家？”
簡書衍看了他一眼：“哭了，在校門口。”，“總要經曆的。”簡書衍把茶杯放下，語氣淡淡的，“不能一直放在家裏。”
簡亦安睡醒後，愈發活絡起來，他靠著澤管家叨叨個不停：“…我們宿舍有醫學生的，我就相當於住在急診室裏了呢…我那天咬吸管，寢室長直接告訴我以後不許這樣。”
管家笑著還沒說話，簡書衍卻突然問了一句，“他管你管得挺細嗎？”
簡亦安點頭：“嗯，不過顧淮淵給我做飯吃，還騎摩托送我上課，他說我的書包太沉了，以後都送我。”
他說著說著，語氣裏帶上了一點不自覺的炫耀。
簡書衍聽完，摸了摸表帶，不知在想些什麽，“覺得他很溫柔？”
簡亦安眼睛轉了轉：“也不是嘛，嗯一個室友上課遲到，還被顧淮淵罰了。”
“罰什麽了？”
簡亦安一撒謊就緊張，聲音也變小了：“就是，就是讓他……罰站”
簡書衍看著他低下去的腦袋，笑了笑沒追問，一個室友？恐怕就是你吧亦安。
“該罰。”他說，“遲到不對。”
簡亦安嘟了嘟嘴，小聲說：“我知道的，反正也沒罰我。”
晚飯簡亦安吃了很多，阿姨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安安在學校沒吃好，你看這小臉瘦的。”
簡亦安嘴裏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吃慣您的手藝了。”
“那以後每週回來，阿姨都給你做好吃的。”
簡亦安用力點頭，腮幫子鼓鼓的。
簡書衍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飯，時不時看他一眼。看他吃得滿嘴是油，看他笑得眼睛彎彎的，看他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和在學校裏那個縮成一團不敢抬頭的小可憐判若兩人。
這纔是他的弟弟。
在家裏在熟悉的人身邊，簡亦安就是這樣的。話多，愛笑，黏人，像一隻被寵壞了的小貓，在主人麵前翻著肚皮打滾。
次日，吃完早飯，簡亦安就開始在房子裏轉悠。
他先去找了澤管家，管家在房間裏整理檔案，簡亦安推門進去，直接坐到他旁邊，腦袋湊過去看他在幹什麽。
“澤哥，你在幹嘛？”
“整理賬目。”
“什麽賬目？”
“開銷。”
簡亦安看不懂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就放棄了。他把腦袋擱在澤管家的肩膀上，像隻小貓一樣蹭了蹭。
“澤哥。”
“嗯？”
澤管家的手停了停，他不用問就知道簡亦安想要什麽。果不其然，“在學校裏，我每天都想你做的熱可可。”
澤管家放下手裏的檔案，站起來，“走，去廚房。”
簡亦安心滿意足地跟著澤管家進了廚房。
澤管家做熱可可的手藝是一絕。他用的不是可可粉，是真正的可可豆，自己研磨、熬煮，加一點牛奶和蜂蜜，最後撒上一層薄薄的肉桂粉。
簡亦安趴在廚房島台上，看著澤管家熟練地操作，眼睛亮亮的。
“澤哥，我在學校的時候，你想不想我？”
澤管家笑了：“當然想。家裏少了你，安靜了好多。”
他把煮好的可可倒進杯子裏，推到簡亦安麵前。
週六白天，簡書衍破天荒答應簡亦安不少過分的要求，並表示，“下週上學不犯錯，週末也可以什麽都依著你。”
直到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阿姨洗好了簡亦安的衣服，
管家上樓去拿衣服。
簡亦安的褲子和書包被阿姨洗好了，兜裏的，包裏的東西又重新放回去，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洗衣房的台子上。澤管家把它們拿起來，準備拿下去。
拿起褲子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從口袋裏滑出來，掉在地上。
澤管家低頭一看——是一個小小的紙包，折得整整齊齊，大概有巴掌大小。
他彎腰撿起來，紙包散開，裏麵是十幾粒藥。
澤管家的臉色變了，他認得這些藥，簡亦安的護心藥，每天兩粒，雷打不動。這個紙包裏的量，至少是好幾天的。
也就是說，簡亦安這一個周，幾乎沒有吃藥。
澤管家站在那裏，手指捏著那個紙包，他平時最慣簡亦安，什麽都由著他，但這件事，他不能當沒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下樓。
簡書衍和簡亦安還在客廳看電視。簡亦安靠在簡書衍肩膀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在啃，看起來悠閑又放鬆。
澤管家走過去，“簡總。”他的聲音比較低，但簡書衍聽出了裏麵的不對勁。
簡書衍側頭看他：“怎麽了？”
澤管家看了一眼簡亦安，然後把那個紙包遞過去。
“安安褲子口袋裏掉出來的。”
簡書衍接過來開啟。
紙包裏是十幾粒藥，白色的，圓圓的，上麵刻著字母。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了，簡亦安啃蘋果的動作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包，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簡書衍把紙包放在茶幾上，看著簡亦安。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很平靜，簡亦安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亦安。”簡書衍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我問你，這是什麽。”
“……藥。”簡亦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知道是藥，為什麽會在這？”
簡書衍伸手，把他手裏的蘋果拿走，放在茶幾上。
“看著我。”
簡亦安慢慢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這周，你吃了幾天藥？”簡書衍問。
簡亦安的嘴唇在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每天都吃了。”他說。
簡書衍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每天都吃了。”簡亦安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些……這些是備用的，我怕在學校裏弄丟了，所以多拿了一些……”
“多拿了一些？”簡書衍的聲音依然平靜，“從哪裏拿的？都是數好給你裝進藥盒的，你告訴我，從哪裏多出來的？”
簡亦安的眼淚掉下來了。
“對不起哥哥，我就是有時候忘了吃了……”
“忘了？”簡書衍的聲音沉下來，心裏一陣後怕，亦安就是不吃蔬菜，也絕對不可以不吃這護心藥。“這一個周，你到底吃了幾天？敢撒謊試試。”
簡亦安低著頭，不說話，伸手去拽簡書衍的胳膊。
“簡亦安！”
“……一顆。”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就……就第一天吃了一顆。”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秒針在走。
簡亦安的肩膀開始抖，簡書衍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上樓。”他說，“去書房。”
簡亦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簡書衍，拚命搖頭。
“哥哥……不要……”
“上樓。”簡書衍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簡亦安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他去看澤管家，澤管家站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別過臉去。
簡亦安知道，這次沒人能救他了。
他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一步一步往樓上走，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很大，一麵牆是落地書架，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書桌上放著一盞台燈，一台電腦，還有一個筆筒，裏麵插著幾支筆和一把戒尺。
簡亦安看見那把戒尺，腿更軟了。
他站在書房中間，不知道該往哪兒站。簡書衍跟在他身後進來，關上門。
“過來。”簡書衍走到書桌後麵，坐下。
簡亦安慢慢走過去，站在他麵前，簡書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把藥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簡亦安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我……我第一天吃了藥，第二天早上起晚了，就忘了。後麵幾天把藥忘在書包裏，就都沒吃，昨天我想起來，害怕你知道，就把藥藏起來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亦安。”簡書衍帶著慍怒，“你知道不吃藥會怎麽樣嗎？”
簡亦安點頭。
“說。”
“……心髒會不舒服，會暈倒。”
“那你為什麽不吃？”
簡亦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是在懲罰自己？”簡書衍慢條斯理摘掉腕錶，“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不重要？”
簡亦安拚命搖頭：“不是的……我就是忘了，後來怕你發現，就……”
“就繼續忘，繼續騙？”
簡亦安說不出話了。
簡書衍從筆筒裏拿出那把戒尺，放在桌上。
簡亦安看著那把戒尺，渾身都在抖。
“亦安，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簡書衍說，“你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卻拿它不當回事。是因為你覺得把藥藏起來，這件事就不存在了。”
簡亦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把藥藏在口袋裏的時候，”簡書衍的聲音低下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在學校裏暈倒了怎麽辦？如果心髒出問題了怎麽辦？你離我一個小時的車程，離醫院”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
簡亦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簡書衍，“哥哥……”他哽咽著喊。
簡書衍深吸一口氣，把那種情緒壓下去。他拿起戒尺，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手伸出來。”
簡亦安的手抖得厲害，他慢慢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蜷縮著，不敢伸直。
“伸直。”
簡亦安哭著把手指伸直。
戒尺落下來。
“啪。”
簡亦安整個人抖了一下，手心立刻紅了一道。他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
“啪。”第二下。
簡亦安的手縮回去，又被簡書衍拉回來。
“這隻手還有二十八下，把手伸好。”
簡亦安聽到這個龐大的數字，哆嗦著哭著把手伸出去。
“哥哥，太多了，我下次真的不敢了。”
“犯錯的時候怎麽不想到現在的處境？”
這把陪了簡亦安很多年的戒尺一下一下落下來，熟悉的力道，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的，簡亦安的手心很快就腫起來了，紅彤彤的一片。
打到第十五下的時候，簡亦安大哭出聲。
“哥哥……疼……”
簡書衍無視他腫起來的手心和滿臉的淚，“知道疼就好。”他說，“伸出來，誰允許你縮回去！”
後麵十五下比前麵還重。簡亦安哭得渾身發抖，手拚命往後縮，但每次都被簡書衍重重拉回來，連帶著踉蹌一下。
“你要是再敢縮手，打到了指骨，我不會管。”
左手的懲罰結束時，簡亦安出了一身汗，蹲在地上，把左手抱在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簡書衍把戒尺放在桌上，看著他。
“起來，右手伸出來。”
簡亦安起不來，聽到還要伸右手，眼淚立刻把地板洇濕了一小片。
“哥，我真的不會再不吃藥了，不要罰右手……寫字要用。”
簡書衍搖搖頭，“簡亦安，右手也犯錯了，沒有不罰的道理，伸出來。”
簡亦安哭著縮在地上，簡書衍沒了耐心，把簡亦安的沾了眼淚黏糊糊的右手拽出來，強行扒開掌心，一巴掌拍上去。
“不想捱了是嗎？那站起來。”
“兩隻手，撐在地上，做俯臥撐。二十個。”
簡亦安的杏眼睜大，愣住了。
“哥哥……我做不了……”
“做不了也得做。”簡書衍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的身體不是用來糟蹋的。既然你不好好照顧它，那就讓它吃點苦頭。”
簡亦安哭著站起來，又蹲下去，兩隻手撐在地上。左手手心剛碰到地板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那上麵還紅腫著，一碰就疼。
他咬著牙，試著撐起來。
手臂剛彎下去，就撐不住了，“啪”地一下趴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不肯起來。
“起來。”簡書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簡亦安搖頭，把臉埋在地板上，哭。
“簡亦安，我數三下。不起來就再加十個。”
“一。”
簡亦安沒動。
“二。”
“三——”
“我起來！”簡亦安哭著喊，撐著地麵，顫顫巍巍地撐起來。
手臂在發抖，撐了不到三秒，又倒了。
簡書衍拿起戒尺，在他身後使勁敲了一下。
“撐起來。”
簡亦安哭著撐起來，這次撐了五秒，又倒了。
戒尺又從身後落下來，比剛才重了一點。
“撐起來。”
簡亦安趴在地上，抓著簡書衍的褲腿，仰起臉看他。滿臉都是淚，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得要命。
“哥哥……我真的做不了……手疼……”
簡書衍低頭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很快被壓下去。
“做不了就趴著，趴到能做為止。”他把褲腿從簡亦安手裏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
簡亦安趴在地上，哭了一會兒，又試著撐起來，每一次倒下去，戒尺就會落下來，不重，但足夠讓他知道不能停。
就這樣過了大概二十分鍾。
簡亦安趴在地上，渾身是汗，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他試了無數次，最多的一次撐了十五秒，然後就再也撐不起來了。
他趴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小聲地抽噎著，手指抓著地板縫，指甲都泛白了。
簡書衍蹲下來，看著他。
簡亦安抬起眼，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哥哥……我真的錯了……”
簡書衍看著他，似乎在想這次的教訓夠不夠，然後他伸出手，把簡亦安從地上拉起來。
簡亦安被他拉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穩，整個人靠在簡書衍身上。他的左手不敢碰任何東西，舉在胸前，手心紅紅腫腫的，還在發抖。
簡書衍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一隻手攬著簡亦安，另一隻手拉開書桌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管藥膏。
“坐下。”他說，把簡亦安按在椅子上。
簡亦安邊哭邊坐下，舉著手，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簡書衍擰開藥膏，擠了一點在指尖，然後拉過簡亦安的手，輕輕塗在他紅腫的手心上。
塗完之後，他把藥膏擰好，放回抽屜裏。然後他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簡亦安對麵。
“亦安。”他開口，聲音放軟了很多，“看著我。”
簡亦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你從小身體就不好，”簡書衍的聲音低下去，“心髒的問題，醫生說得很清楚——不能劇烈運動，不能熬夜，最重要的是，不能停藥。”
他停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學校裏暈倒了，身邊沒有藥，沒有醫生，我趕過去要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裏，你能撐得住嗎？”
簡亦安哭著搖頭。
“那你還敢不吃藥？”
簡亦安說不出話，隻是哭。
簡書衍看著他，歎了口氣。
“亦安，我不是要你有多優秀。我隻要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你把藥藏起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怎麽辦，我也隻有你啊。”
簡亦安哭得更凶了。他撲過去，抱住簡書衍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
“哥哥……對不起……”
簡書衍沒說話，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簡亦安早已累出了一身汗，後背都濕透了。
等簡亦安的哭聲漸漸小了，簡書衍才開口。
“以後還騙不騙我？”
“不了。”簡亦安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啞啞的。
“以後吃不吃藥？”
“吃。”
“每天都要吃。我會讓澤哥每天晚上提醒你，你吃完要拍視訊發給我。”
醫生說得對。簡亦安需要學會自己走路。
但看著他摔跤的時候，簡書衍的心比誰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