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亦安長了記性，定了三個鬧鍾，直到不得不起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摸向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7:00。螢幕上還彈出日程提醒，提醒他今天有哪些課程。
早八一直到晚八，簡亦安今日的課程很滿，他撐著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房間裏依舊很暗，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床頭那盞燈亮著，暖黃的光暈染出一小片溫柔。
顧淮淵不在。
他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膝上型電腦合著放在床頭櫃上。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了。
簡亦安發了兩秒呆，然後掀開被子下床，又回過頭，把被子團成一團放在枕頭上，就當自己疊了被子。
腳踩到地板上的時候，簡亦安頓了一下，昨天巴掌的餘韻還在，雖然不痛不癢，但那種被狠狠教訓過的感覺像是刻進了骨頭裏，讓他一想起就忍不住臉紅。
他吸了吸鼻子，告訴自己不要想了，然後輕手輕腳開啟臥室門，往衛生間走。
客廳裏傳來輕微的動靜。
簡亦安探頭一看，顧淮淵正站在廚房島台邊，手裏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休閑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簡亦安不想開口打招呼，於是捂著腦袋一副頭有點暈的模樣就要摸進衛生間。
“慢點走。”顧淮淵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簡亦安。”簡亦安慌慌張張“嗯”了一聲，紅著臉鑽進衛生間。
等他洗漱完出來，陸燃和林沫已經收拾好，陸燃正癱在沙發上打哈欠，林沫抱著手臂在旁邊嚴肅地說著些什麽。不知為何，簡亦安竟能看出陸燃是害怕林沫的，於是他也淺淺開始畏懼冷臉的林沫。
顧淮淵端著咖啡在他對麵坐下，看了情緒一般的簡亦安一眼：“今天課表看了？”
簡亦安點點頭。
“中午和晚上怎麽吃？”
簡亦安愣住，緩慢說：“我……我去食堂。”
簡亦安被一言不發的顧淮淵看得心裏發毛，隻好緩緩補充道：“我會吃，不撒謊。”
做樣子吃了幾口藍莓，簡亦安就乖乖回房間收拾書包。
今天的課太多，從早八上到晚八，中間隻有中午和傍晚兩個空檔。他把課本、筆記本、筆袋、水杯、充電寶、iPad、膝上型電腦……一樣一樣往包裏塞。塞到最後，書包鼓得像個小山包。簡亦安拉上拉鏈，試著背了一下，好沉。如果簡書衍在身邊，肯定會幫自己拿，鼻子一酸，簡亦安趕緊把書包拎起來，準備往外走。
一轉身，看見顧淮淵站在臥室門口。
“背這麽多？”
簡亦安點點頭：“……課多。”，顧淮淵走過來，伸手提了提他的書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沉了。”他說，“有些書可以放專業課的教室。”
簡亦安抿了抿唇，小聲說：“我…我不知道哪本用得上。”他麵對顧淮淵已經可以自然地說一些長句子。
顧淮淵卻隻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簡亦安晃晃腦袋，背著沉甸甸的包，跟在顧淮淵身後出了門。他此時此刻還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顧淮淵說要送自己到樓下。
隻是坐電梯而已，為什麽要送呢。電梯裏，顧淮淵低頭看手機，簡亦安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發呆。
書包確實有點沉，壓得肩膀往下墜。但他不想在顧淮淵麵前表現出來，隻悄悄調整了一下肩帶的位置。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顧淮淵收起手機，側頭看他：“中午記得吃飯。”簡亦安點頭。“晚上下課發訊息。”簡亦安又點頭。
“要不要我送你去？”簡亦安抓著書包帶趕緊搖頭，“不，謝謝。”顧淮淵也不強求，於是簡亦安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往校區中心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顧淮淵還站在宿舍樓門口，正低頭看手機，腳邊一道長長的影子。
上午的課是宏觀經濟學和會計學原理，中間有十五分鍾的課間。兩節課都在H棟，不用換教學樓，這對簡亦安來說是個好訊息——他不用背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跑來跑去。第一節課在階梯教室，坐了五六十個人。簡亦安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確定空座夠的情況下，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避免有人坐到自己旁邊。老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講課慢條斯理，偶爾穿插幾個冷幽默，台下稀稀拉拉笑幾聲。簡亦安仔仔細細做題，偶爾抬頭看黑板，簡書衍對他的學習成績有不少要求。
目前為止一切都挺順利。課間的時候，簡亦安又趴在桌上玩了一會兒手機。隔壁座位的男生在和朋友聊天，聲音不小，簡亦安聽了一耳朵——在討論中午去哪個食堂吃飯。他想了想，決定中午去學校外麵的麥當勞。A大管理不嚴，學生可以自由進出校門。麥當勞離學校不遠，走路十幾分鍾。
中午十一點三十，上午的課結束。簡亦安背著包出了教學樓，順著人流往外走。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眼睛。他低著頭，避開人群，往校門口的方向走。麥當勞裏人不少，大多是A大的學生。簡亦安提前用手機點了餐，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份薯條，一袋雞塊，一杯可樂，都是平時簡書衍不允許多吃的東西。簡亦安慢慢吃著，看著窗外發呆。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麵有一點點青，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他又微微笑了一下，眼睛都眯起來，簡書衍管不到自己亂吃東西了！
下午的課兩點開始，在教學樓另一側，要穿過整個校園。簡亦安背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慢慢走著。陽光曬得他後背發熱，肩膀被書包帶勒得有點疼。他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繼續走。這節是小班課，二十個人，在一個小教室裏上。簡亦安進去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
老師是個中年男人，講課風格很活潑，喜歡提問。簡亦安低著頭，祈禱不要被點到。
前二十分鍾都很安全，直到老師說：“我們來做一個自我介紹吧，每個人簡單說一下自己的名字和為什麽選這門課。從這邊開始——”
他指的方向，正是簡亦安這一排。簡亦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第一個同學站起來，大大方方說了自己的名字和理由，坐下。……越來越近。簡亦安攥緊了手裏的筆，手心開始出汗。“下一位。”輪到他了。
簡亦安慢慢站起來，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臉開始發燙，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同學？”老師提醒道。簡亦安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開口：“我……我叫簡亦安。選這門課……是因為……”他的聲音很小，還帶著一點抖。“是因為……專業要求。”說完這句，他飛快地坐下，低下頭，盯著桌上的筆記本。
眼眶有點酸，他拚命忍著，忍得手指都在抖。
簡亦安長相好，因此大家彷彿隻注意到他的臉蛋，而非談吐。旁邊幾個女生在小聲說話，他聽見“好帥，穿搭也好看”“聲音好好聽，你去加他微信”之類的詞。另一邊，兩個男生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有什麽好的。”“說話聽都聽不清。”“嘖。”
簡亦安的臉一下子白了，他低著頭，死死盯著筆記本上的字，那些字在視線裏變得模糊。眼眶裏的水汽越聚越多，不能在這裏哭。他把嘴唇咬得發白，指甲掐進手心，用那點疼讓自己保持清醒。
後麵的課簡亦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甚至不知道討論自己的兩個男生長什麽模樣。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幾乎是逃一樣收拾好東西，背著包衝出教室。走廊裏人來人往，他低著頭快步走，不知道要去哪。隻是本能地往前走，往前走，離那間教室越遠越好。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他拐進一個沒人的樓梯間，靠在牆上，用手背捂住眼睛，無聲地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拚命忍著不發出聲音，忍得胸口發悶發疼。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淚終於慢慢止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幾口氣，從樓梯間出來，簡亦安沒去食堂，他吃不下。他在教學樓外麵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想給簡書衍發訊息，但開啟微信又不知道說什麽。算了。他把手機收起來，背著包往晚課的教室走。
等到簡亦安再次背著包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
他往與宿舍相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腿痠，腳也疼，走了一天，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
慢慢走著，走一會兒停一會兒。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走到半路，他看見路邊有一家書店。
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看起來很溫暖。門口掛著一個牌子：營業至24:00。
簡亦安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推門進去了。
書店不大，但很安靜。靠牆是一排排書架，中間擺著幾張木頭桌子和椅子，有兩個學生在角落裏看書。
簡亦安在書架間慢慢走著，隨手抽出一本書，付了錢。封麵很漂亮，他翻了翻，是一本散文集。
他拿著書走到木頭桌邊，坐下。書包放在腳邊，書翻開在桌上，但他沒看書反而看向窗外。
“同學，要喝點什麽嗎？”
簡亦安抬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旁邊，笑容溫和。
“我……”他愣了一下，“我買了書的。”簡亦安以為老闆忘記自己有消費記錄。
老闆笑了：“知道啊，送你的，他們也都有，甭客氣。”他端著一個紙杯，放在簡亦安麵前。杯子裏是深棕色的液體，冒著熱氣，飄著可可的香味。
“謝謝。”他小聲說。男人擺擺手，回櫃台後麵去了。
簡亦安捧著那杯可可，發著呆，盯著窗外。外麵路燈亮著，偶爾有人走過。遠處有笑聲傳來，模模糊糊的。
那兩個男生的話很難忘記，簡亦安低下頭，看著那杯可可，喃喃自語，“對不起，說話讓你們不舒服了是嗎……”眼淚一滴一滴掉進杯子裏，在可可表麵激起小小的漣漪。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喝了一口可可。還好，不是鹹的。
就這麽坐著，發著呆，不知道過了多久。
睏意慢慢湧上來，簡亦安趴在桌上，把臉埋在手臂裏，閉上眼睛。就歇一會兒，就一會兒，就回宿捨去。
書店裏很安靜，暖黃的燈光照著，空調的嗡鳴聲像催眠曲。簡亦安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Hello？”簡亦安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沒睜眼。“朋友，你住哪個宿舍樓？哪個宿舍房間？”簡亦安困得厲害，腦子像一團漿糊，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兩個數字，然後他又沉沉睡過去。
再次醒來，是因為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確切地說，是寒意。簡亦安迷迷糊糊睜開眼，透過玻璃看見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很高，穿著深色襯衫，肩膀上隨意搭著一件衝鋒衣，正盯著這邊看。簡亦安眨了眨眼，腦子慢慢清醒過來。那個人是顧淮淵。
他猛地坐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顧淮淵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著他。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表情。簡亦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跌跌撞撞往後退，轉過頭，卻看見左邊站著林沫，正在和書店老闆說話。老闆笑眯眯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還好我這兒有大部分寢室長的電話，打了個電話過去。要不然這同學估計要睡到我店打烊呢。”
林沫笑著點頭：“謝謝您，麻煩您了。”“不麻煩不麻煩，他累了嘛，這有什麽。”
簡亦安僵在原地，手心裏全是汗，他低頭找自己的手機，點亮螢幕—23:20。未接來電：顧淮淵（8），陸燃（3），林沫（2）。未讀訊息更多，簡亦安的手開始抖，隻見顧淮淵從窗外走開，幾秒後，書店的門被推開。
他走進來，簡亦安卻不敢看他，低著頭，盯著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可可。
顧淮淵走到他麵前停下，沒說話。簡亦安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實質一樣沉。“睡醒了，身上也沒有出汗，就走……和老闆道謝。”顧淮淵拍了拍簡亦安的後背，示意他轉過去和老闆溝通。
趁簡亦安哆哆嗦嗦和老闆鞠躬說添麻煩的時候，顧淮淵彎下腰，把簡亦安腳邊的書包拎起來，掂了掂，單手拎起來。
簡亦安已經和老闆說完話，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顧淮淵低頭看著不敢與自己對視的簡亦安，冷冷地問：“跟誰的車回去？”
A大校園內禁止學生開車，但允許使用代步車。他們三個都有，顧淮淵騎著一輛哈雷戴維森 CVO Road Glide ST，黑色的，停在宿舍樓下的時候總有人圍觀。
簡亦安誰都不想選，他很累，很怕，很想哭，但他更怕顧淮淵生氣，“……和你行嗎。”他很小聲地說。
顧淮淵沒說話，衝老闆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簡亦安趕緊跟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沫還在和老闆說話，對他笑了笑，做了個“先走”的手勢。
簡亦安點點頭，推門出去，外麵涼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顧淮淵已經跨上那輛黑色摩托，把一個頭盔遞給簡亦安。簡亦安接過來，手有點抖，戴了好幾次才戴好。然後他走到車邊，不知道該怎麽上去。
顧淮淵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了他一把。簡亦安坐上去，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顧淮淵把他的手拉過來，“不想摔就扶好。”
簡亦安不敢扶顧淮淵的腰，隻能攥住他的衣服，輕輕的不敢用力。摩托車發動，駛入夜色。
顧淮淵騎得不快，在校內限速內慢慢開著。夜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湖水的濕氣。路燈一盞一盞從身邊滑過，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簡亦安攥著顧淮淵的衣服，盯著他的後背發呆。肩膀很寬，背上能感覺到一點點溫度。幾次開口想說話，都沒能說出口，浪費了十幾分鍾時間。
到了宿舍樓下，顧淮淵停好摩托，把頭盔從簡亦安頭上摘下來。林沫很快也跟了上來，此時此刻簡亦安隻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林沫身上，他極其小聲地在林沫身邊道歉，“林沫學長，我不是故意晚歸。”
林沫沒什麽情緒，笑了笑，“亦安，不可以這樣。”
電梯裏，三個人誰都沒說話。簡亦安站在角落，盯著自己的鞋尖。餘光裏，林沫正低頭看手機，顧淮淵看著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6樓很快就到了。電梯門開啟，顧淮淵先走出去。簡亦安跟在後麵，腿有點軟。
603的門開著，陸燃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們三個，他剛要說話，被林沫一個眼神製止了。
簡亦安走進門，換拖鞋。剛換好一隻，顧淮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亦安，換好鞋之後就在門那裏站一會。”
簡亦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他回過頭，看著顧淮淵，搖頭。
“不要……”他的聲音發抖，帶著哭腔，“顧淮淵，我不要……”顧淮淵看著他，目光平靜。
簡亦安拚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他去看林沫，林沫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拉住要過來的陸燃，往臥室走。
“亦安有違紀，你違紀也會被我罰，在大驚小怪什麽？”林沫的聲音低低的，“ 他明天上午沒課，剛睡飽，顧淮淵有分寸。”
陸燃被拉進臥室，門關上了，客廳裏隻剩下簡亦安和顧淮淵。顧淮淵走到沙發邊，坐下。他看著簡亦安，指了指玄關的方向。
“去。”
簡亦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在顧淮淵的倒數下，他還是慢慢走到玄關，在門邊站住。背抵著牆，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淮淵看了看手錶，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現在十一點四十，站到十二點。”
簡亦安沒說話，隻是哭，站在那兒，眼淚一直流。腳站得酸了，就偷偷換一隻腳撐著。過一會兒又酸了，再換回來。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的秒針在走。顧淮淵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麽。
十二點整，顧淮淵收起手機，站起來，他走到簡亦安麵前，低頭看他。
簡亦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眶裏汪著水，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紅紅的，可憐得要命。
顧淮淵看了他兩秒，然後抬手，簡亦安下意識閉上眼。那隻手落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點。
“去洗漱。”顧淮淵說，簡亦安睜開眼，愣愣地看著他。顧淮淵已經轉身，往客廳走去，把燈關了。
簡亦安去衛生間洗漱，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但再慢也有洗完的時候。等他推開臥室門，房間裏隻亮著顧淮淵床頭那盞小夜燈。
顧淮淵坐在床邊，看著他。“過來。”簡亦安慢慢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顧淮淵指了指床。“趴好。”簡亦安的眼淚又湧出來。“顧淮淵……”他哽咽著喊他的名字，像在求饒。“簡亦安，聽話。”一分鍾後，簡亦安慢慢彎下腰，趴在床上。把臉埋進床單裏，雙手撐在身前，肩膀抖得厲害。
還是那張床，還是那個位置，床單上還是那股熟悉的冥府之路的香味。然後他感覺顧淮淵的手落在他後腰上，熟悉地往下壓了壓。
“有什麽委屈，等會兒再說。”顧淮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先說今晚的事情。”
簡亦安的心揪緊了。
“幾點下課？”
“……八點。”
“八點下課，為什麽十一點還在書店？”
簡亦安把臉埋得更深，不說話。
“說話。”
“……累了。”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裏，小小的，帶著哭腔，“我走累了，就……就在書店坐了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顧淮淵淡淡陳述著事實，“坐了三個小時，手機訊息不回？”
簡亦安說不出話，隻是哭。
“八點下課，八點到十一點，三個小時。”顧淮淵繼續說，“你不回來，不接電話，不回訊息。”
簡亦安的眼淚把床單洇濕了一小片。
“陸燃晚上有考試，不知情，但林沫和我一直在找你，亦安……我們是真的很擔心你。”顧淮淵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簡亦安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最後是書店老闆打了電話過來，說我們宿舍一個同學睡在他店裏。”
簡亦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簡亦安，你知道我接那個電話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簡亦安拚命搖頭，顧淮淵的手抬起來，沒怎麽受力地落下去。
“在想亦安有多不聽話，才來兩天就開始違反紀律。”
“顧淮淵，我，我沒有不聽話，我是聽話的。”
“在想亦安該被怎麽罰才能記住？”
簡亦安整個人彈了一下，哭出聲來。
那一下比昨晚重，沒有安撫，沒有揉，就是實實在在的一下。緊接著一下接一下，顧淮淵也沒有說數目。
簡亦安疼得在床上滾來滾去，但每次剛動一下，顧淮淵的手就停住，等他自己趴回去。
罰到十幾下的時候，簡亦安實在忍不住了，整個人往旁邊滾，手往身後碰，顧淮淵的手再次停在空中。
“這下不算。”他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再動就全都不算，自己考慮。”簡亦安僵住了，他趴在床上，臉埋在床單裏，即使哭得渾身發抖，也不敢再動。
顧淮淵的手重新落下來，心裏默默數著數，直到結結實實的三十下結束。最後一下落下來，簡亦安整個人趴在床上，本來白嫩的雙丘變得紅腫起來，上麵留著幾個掌印。簡亦安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床單洇濕了一大片。
顧淮淵坐在床邊，看著他，那隻手落下來，輕輕覆在他身後，整個覆住。
“顧淮淵……”簡亦安哽咽著喊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錯了的……”
顧淮淵沒說話，隻是那麽覆著，等簡亦安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小聲的抽噎，他才開口。
“為什麽那麽累？”
簡亦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書包太沉了，走了一天，腿疼。”
顧淮淵沒再問，他收回手站起來。簡亦安聽見他往外走的聲音，然後是客廳裏輕微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顧淮淵回來了。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揉了揉簡亦安的頭發。
“起來。”
簡亦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眶裏還汪著水。顧淮淵看著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
“從明天開始，”他說，“我騎車送你上課，林沫和陸燃的車也都可以載人。”
簡亦安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真的？”
“我不撒謊。”
簡亦安吸了吸鼻子：“謝謝。”
顧淮淵從旁邊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白色的音響，圓圓的。
“這個給你。”
簡亦安接過來，看著手裏的東西，有點懵。“白噪音音響。”顧淮淵說，“有助睡眠。”
簡亦安捧著那個小小的音響，抬起頭，看著顧淮淵。
“顧淮淵。”他喊他的名字，剛想說點什麽，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音響的開機鍵，傳來浪花拍岸的窸窸窣窣聲，簡亦安愣了一下，有點緊張地摳著音響的外殼。
“記住痛了嗎？”顧淮淵看著簡亦安小心翼翼的模樣，板著臉問。
“以後會看好時間回宿舍的。”
“手機也得記得看訊息……洗臉，回來我給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