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百年之期------------------------------------------。。他直接從後門進了院子,把門閂插上,又把堂屋的門關了,窗簾拉上,才從櫃子深處翻出爺爺留下的那隻樟木箱子。,暗紅色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箱子不大,三尺長,一尺半寬,鎖了三道——一把銅鎖,一把鐵鎖,還有一把用牛皮繩纏著的暗鎖。鑰匙爺爺臨終前塞在他枕頭底下,三把穿在一起,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他當時哭得稀裡糊塗,差點把它們弄丟了。。那是爺爺剛走的那年冬天,他一個人在屋裡守靈,半夜冷得睡不著,就把箱子拖出來翻了翻。裡麵隻有幾本發黃的手抄本,紙頁脆得像秋天的落葉,翻的時候要小心翼翼,生怕碎掉。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紙,硃砂畫的,紅的有些發黑了。他翻了幾頁,覺得無聊,又塞回去了。。在他夢見黑袍人之前。在他掌心烙上龍紋之前。。,用濕布擦去上麵的灰。三把鎖依次開啟,銅鎖和鐵鎖都鏽了,擰的時候嘎吱作響。他掀開箱蓋,一股陳年的氣味撲麵而來——樟木的香,舊紙的黴,硃砂的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香灰,又像是陳年棺木的氣息。,整整齊齊碼著。,綢布已經發脆了,一碰就掉渣。綢佈下麵是一本手抄本,封麵上寫著五個字——“陳氏守墓錄”。字是毛筆寫的,顏體,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但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曲,像被火烤過一樣。,捧起手抄本,翻開了扉頁。:“陳氏守墓錄,洪武二年始。”。他掰著指頭算了算,明朝開國那會兒,距離現在六百多年。也就是說,陳家從那時候就開始守墓了,一代傳一代,傳到他這一輩,整整二十幾代人。。第一頁記載的是第一代守墓人的話,字跡和扉頁上的不一樣,更粗獷,更有力,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吾族世代守此墓,非守屍骨,乃守封印。天下龍脈十二,此為第一脈。封印每六百年一弱,屆時須有血脈傳人入墓,以血祭印,重固封印。若失守,則神魔出,人間浩劫。”“血脈傳人”四個字下麵畫了紅圈。硃砂畫的,顏色還很鮮豔,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
陳九淵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轟的一聲。
血脈傳人。爺爺說的“該知道的時候”,就是指封印鬆動的時候。而他——陳家最後一個守墓人,剛剛在祖墓裡觸碰了銅印、烙上了龍紋——就是這一代的“血脈傳人”。
不是他選擇了這個使命,是使命找上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後麵幾頁記錄了曆代守墓人進入祖墓的情況。但不是每代都去過——隻有封印鬆動的那一代才需要進去。從洪武二年算起,封印每六百年一弱,上一次是一千兩百年前,上上一次是一千八百年前。陳家從六百年前纔開始守墓,所以隻經曆過一次。
那一次的記載,在第七頁。
“第七代傳人陳玄,入墓重固封印,曆時三月,出墓後十日而亡。墓中詳情,不載。”
十日而亡。
陳九淵的手抖了一下,紙頁差點被他撕破。他趕緊把書放下,用掌心按了按,等手不抖了,才重新捧起來。
十日而亡。入墓三個月,出來隻活了十天。他死在了自己家裡,還是死在了這座院子裡?他死的時候說了什麼?有冇有留下遺言?有冇有告訴他的後人,墓裡到底有什麼?
“墓中詳情,不載。”
為什麼不載?是陳玄冇來得及說,還是他不肯說?還是——他不能說?
陳九淵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穿著和爺爺一樣的老式對襟褂子,從墓裡爬出來,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他在床上躺了十天,一句話都冇說,第十一天天亮之前,斷了氣。
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他咬咬牙,繼續往後翻。後麵的幾頁記載的是家族世係、守墓規矩、以及每年祭祀的儀程。他快速翻過,直到翻到最後幾頁,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地圖。
不是現代地圖,是手繪的山水圖,畫在兩張紙拚接而成的大紙上。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很多蟲蛀的小洞,但墨跡還很清晰。山川河流用毛筆勾勒,線條疏朗而有力度,像是一幅山水畫。
地圖上標註了十二個位置,用硃砂圈了紅圈,旁邊寫著地名。
第一個在湘西,就是他家後山上的這座祖墓。旁邊寫著三個字:“第一脈。”
第二個在巫山,標註著“懸棺群下”。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巴人故地,懸棺千具,墓門在水簾之後。”
第三個在南海,寫著“歸墟海眼”。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水下三十丈,有龍宮遺蹟。”
第四個在崑崙山,標註著“天柱峰”。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萬山之祖,龍脈之源。”
第五個在秦嶺,寫著“幽宮地窟”。第六個在漠北,寫著“王陵”。第七個在蜀地,寫著“三星堆”。第八個在東海,寫著“沉船墓”。第九個在滇南,寫著“蟲穀”。第十個在藏地,寫著“雪山神廟”。第十一個在長白山,寫著“天池”。第十二個在——他冇有寫地名,隻畫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一行字:“此墓無門,唯血脈可尋。”
陳九淵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無門之墓,唯血脈可尋。什麼意思?連路都找不到的墓,要怎麼進去?
他把地圖翻過來,背麵也有字。字很小,密密麻麻寫了大半張紙,像是一封冇有寄出去的信。墨跡和正麵的不一樣,更黑,更濃,像是用新墨寫的。
“十二印集齊,可重封神魔。若印落他人之手,封印永破,龍脈儘毀,人間不複。”
“陳家守墓六百載,非守一墓,乃守天下之責。血脈傳人須尋齊十二印,不可有一枚遺漏。”
“慎之。慎之。”
字跡到這裡就斷了。最後三個字的筆畫越來越輕,像是寫字的人已經冇有力氣了。
陳九淵合上手抄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幻境中那個黑袍人說的話——“集齊十二印,重封神魔。”手抄本上也寫著同樣的話。兩相印證,不是他瘋了,不是他做夢,是真的。
他不能隻守著自己腳下這座墓。他還要去其他的十一座墓,找到那十一枚印。巫山、南海、崑崙、秦嶺、漠北、蜀地、東海、滇南、藏地、長白山——還有那個連名字都冇有的“無門之墓”。
但他連腳下這座墓的主棺都冇進去過,連祖墓到底封印著什麼都不知道。他憑什麼去找其他十一座墓?他憑什麼和那些早就盯上這些墓的人爭?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掌心的龍紋。龍紋還在,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堂屋裡微微發光,像是在迴應他的不安。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陳九淵?”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站在院子外麵喊的。不是鎮上人的口音,普通話太標準了,冇有湘西的土味。
陳九淵的心猛地一縮。他把手抄本和地圖塞回箱子,蓋上蓋子,又把三把鎖鎖上。然後走到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的木門外麵站著一個人。
那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揹著個登山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他臉上帶著笑,但眼神很銳利——不是那種在鎮上小賣部買東西的遊客的眼神,是那種做慣了危險事情的人的眼神,時刻在觀察四周,時刻在評估風險。
他的手腕上掛著一串銅錢,用紅繩穿著,一共六枚,在晨光裡晃來晃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是誰?”陳九淵隔著窗戶問。他冇有開門,甚至冇有走近院子。他就站在窗邊,窗簾半掩著,隻露出一隻眼睛。
那人舉起手腕上的銅錢晃了晃,銅錢互相碰撞,叮叮噹噹的。
“我叫胡九齡。”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摸金校尉。”
摸金校尉。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陳九淵頭上。
他從小聽爺爺說起過。爺爺說,天底下盜墓的有四大門派——摸金、發丘、搬山、卸嶺。摸金校尉是其中最講究的一支,他們不靠蠻力,靠的是風水秘術和祖傳的摸金符。他們進墓之前在東南角點一支蠟燭,蠟燭不滅才動手,這是規矩。
爺爺還說,摸金校尉雖然是盜墓的,但和陳家不是敵人。民國那會兒,有一夥摸金校尉路過湘西,領頭的知道了陳家在守墓,不但冇動祖墳,還幫著修了墓道。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恨意,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意。
但那是在爺爺活著的時候。爺爺走了兩年了,現在的摸金校尉,還是當年的摸金校尉嗎?
陳九淵冇有開門。他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隻留一條縫。
“我不認識你。”他說,“請離開。”
胡九齡冇有走。他把登山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從側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東西——陳九淵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一個羅盤。
不是那種擺在工藝品店裡的裝飾品,是真正的羅盤。銅質的盤麵,密密麻麻刻著天乾地支和八卦方位,中間的指標在微微顫動。胡九齡端著羅盤,對著陳九淵的院子轉了轉。羅盤的指標先是亂晃了一陣,然後猛地定住了,指向堂屋的方向——指向陳九淵站著的方向。
胡九齡抬起頭,目光穿過木門,穿過院子的泥地,穿過堂屋的牆壁,直直地落在了陳九淵身上。
“你手上有東西。”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和龍脈有關。”
陳九淵下意識地把右手藏到了身後。
那個羅盤能探測到龍紋?隔著院牆和堂屋的牆都能探測到?這是什麼妖孽東西?
胡九齡看出了他的猶豫。他把羅盤收起來,重新塞進包裡,然後舉起雙手,掌心朝外,表示無害。
“我不是來搶東西的。”他說,“我是來幫你的。你知道龍脈封印的事嗎?”
陳九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了手抄本上的話——“若印落他人之手,封印永破。”胡九齡是來搶印的嗎?還是真的來幫他的?他憑什麼相信一個盜墓賊?
但他又想起了爺爺的話——“摸金校尉不是敵人。”
他咬了咬牙,走過去,開啟了院門。
胡九齡走進院子,四處打量了一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堆著幾把鐵鍬和洛陽鏟,那是爺爺留下的,鐵鍬的木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洛陽鏟的鏟頭閃著銀光。堂屋的門開著一條縫,能看到裡麵的八仙桌和樟木箱子。
“你是陳家守墓人。”胡九齡說。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目光落在陳九淵的右手上,雖然陳九淵把手插進了褲兜裡,但他還是盯著看了好幾秒。
“你知道陳家?”陳九淵問。
“摸金校尉的祖師爺和你們陳家有些淵源。”胡九齡說,“不是敵人。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你。”
他走進堂屋,把登山包放在地上,從裡麵掏出一遝照片,攤在八仙桌上。
“你看看這個。”
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墓室。墓室不大,牆壁上刻著和陳九淵手抄本上一模一樣的龍紋。龍紋的風格很古老,和殷墟甲骨文、三星堆青銅器上的紋飾都不太一樣,更原始,更粗獷。墓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
第二張照片拍的是一個銅印。方形的,不到一寸見方,銅色發青,上麵刻著一條盤繞的龍。和陳九淵在祖墓裡看到的那枚銅印一模一樣——不,不太一樣。這枚銅印的龍,眼睛是睜開的。金色的眼睛在照片裡微微反光,像是在盯著鏡頭。
第三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倒塌的墓門。石門從中間裂開,碎成好幾塊,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門楣上刻著三個字——“第二脈”。
“這是兩個月前,在巫山發現的。”胡九齡指著第二張照片,“有人進去了,拿走了裡麵的銅印。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墓已經塌了。”
陳九淵盯著照片,心跳加速。第二脈——就是地圖上標註的巫山懸棺群。有人比他更早,已經取走了那枚印。
“不止巫山。”胡九齡又翻出一張照片。這張拍的是沙漠中的一座古墓遺址,墓門已經被炸開了,碎石散落一地,周圍是黃色的沙丘。照片的角落裡還有一具駱駝的屍體,已經腐爛了一半。
“這是一個月前在新疆發現的。”胡九齡說,“第三脈。也被取走了。”
“誰乾的?”陳九淵問。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平靜。
“不知道。”胡九齡說,“但他們的動作很快,很專業,而且有備而來。不像是一般的盜墓賊。”
他收起了照片,看著陳九淵。
“我查了很久,才知道你是陳家的後人。你手上的龍紋,是血脈覺醒的標誌。你是不是已經進去過了?”
陳九淵冇有回答。他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攤開掌心。
胡九齡湊近了看。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果然。”他說,聲音有些發顫,“龍紋已經烙上了。你是這一代的血脈傳人。”
“你怎麼知道龍紋?”陳九淵問。
“摸金校尉的祖師爺留下過一本書,叫《龍脈勘輿錄》。上麵記載了龍脈封印的事。”胡九齡說,“書裡說,每一代的龍脈傳人手上都會烙上龍紋。龍紋是鑰匙,也是地圖。”
他頓了頓。
“書裡還說,如果龍脈印全部被人取走,封印就會失效。封印失效,龍脈儘毀,人間不複。”
這和手抄本背麵寫的一模一樣。
陳九淵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說你不是敵人,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阻止他們。”胡九齡說,“我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讓他們集齊十二枚印,後果不堪設想。我需要你的幫助——你手上的龍紋,是找到其他墓的關鍵。”
“為什麼是我?”
“因為隻有血脈傳人才能感知龍脈的位置。”胡九齡指了指自己的羅盤,“我的羅盤隻能探測到方圓十裡內的龍脈波動。但你手上的龍紋,可以感應到千裡之外的龍脈。你是活的導航儀。”
活的導航儀。陳九淵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你怎麼知道下一個墓在哪?”他問。
胡九齡笑了。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銅錢,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們摸金校尉彆的本事冇有,找墓是祖傳的手藝。風水秘術,堪輿定穴,從山川走勢就能看出龍脈結穴的位置。”他從包裡抽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指著湘西西南方向的一個位置,“下一個——在湘西瓶山,距離這裡不到兩百公裡。”
陳九淵看著地圖上標註的位置。瓶山。他聽說過那個地方,離他這裡不到兩百公裡。據說那裡全是懸棺,掛在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當地人說是古代巴人的葬俗,冇有人敢靠近。
他站起來,走進裡屋,把樟木箱子重新開啟,取出手抄本和地圖,塞進一箇舊帆布包裡。然後他走到牆邊,取下爺爺留下的那把獵槍。
獵槍是老式的雙管獵槍,槍管擦得鋥亮,槍托上有一個“陳”字,是爺爺刻的。槍的旁邊掛著兩盒子彈,他一起拿了下來。
胡九齡看著他收拾東西,冇有阻止,也冇有幫忙。他隻是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
“那明天?”胡九齡說,“我已經聯絡了一個幫手,明天中午到。”
“什麼幫手?”
“一個胖子。”胡九齡笑了笑,“很能打,很能抗,也很能吃。你見了就知道。”
陳九淵把獵槍塞進揹包,拉上拉鍊。
“明天中午。”他說,“過時不候。”
胡九齡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來,看了陳九淵一眼。
“陳九淵。”他說,“你手上的龍紋,不隻是鑰匙。也是枷鎖。一旦烙上,就摘不掉了。”
“我知道。”陳九淵說。
胡九齡走了。
院子裡恢複了安靜。遠處的山間,雲霧正在散去,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陳九淵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個方向——那是祖墓的方向,也是瓶山的方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守著破墓的鄉下青年。他是血脈傳人,是必須走遍天下龍脈古墓的那個人。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龍紋。龍紋的金色眼睛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像是在說——走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