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宜社。”
混沌一語道破了天機。
“所有的宇宙原力都會在宇宙規則的驅使下，去做自身力量所屬的事情。
你可以把這看成是我們存在於世的使命。
我會在該毀滅的時候毀滅。
生生會在該創造的時候創造。
張飲香一直不斷地推動變化。
而宜社的使命是維繫人夢兩界的平衡。
丁魘娘生活的時代，人夢兩界的地位和實力已經徹底失衡了。
人間的力量獨大，完全壓過了夢境。
而夢境是人類靈魂的修鍊場。
人們在夢中經歷的一切，能更好地幫助他們平衡身心，洗鍊靈魂。
所以人間有句俗話：‘夢是反夢。’
這句話裡的‘反’字，不是顛倒的‘反’，而是約束的‘反’。
世間萬物少了約束，都會物極必反，滑向不可控的極端。
而極端是平衡的天敵。
當時的人間已是縱慾的人間，物質極其奢靡，精神極其匱乏。
人們不再信仰夢境，不再心懷敬畏之心。
做任何事情都隻考慮自己，以自私自利為榮。
驕奢淫逸，損人利己。
道德淪喪，禮樂崩壞。
人們的靈魂得不到安放和淬鍊，慾望過度膨脹。
整個人間表麵上看上去風光霽月、繁榮興盛，內裡卻如同靈魂的煉獄。
這樣的人間已經徹底失序了。
而被人間全然壓過一頭的夢境，在平衡的天平上完全處於了下風。
如果天平繼續失衡，夢境世界就會從天平上徹底滑落。
夢世界就會徹底消失。
而人間失去了製約，也將在物極必反的規律下，淪為煉獄。
宜社的使命就是調平人夢兩界的這桿天平。
我、生生、張飲香和宜社都是宇宙原力。
我們都必須藉助人殼，來代行我們的權柄，才能影響人間。
我最初挑選的人殼是尹球。
生生挑選了你。
張飲香執掌變化，他挑選了成百上千個人殼，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和不同的事情上替他效力。
宜社也必須要有他的人殼。
他選了丁魘娘，一個對世界心懷怨念、極端的人。
宜社把丁魘娘變成了他的打手，打破了人間獨大的局麵。
讓人夢兩界重歸了平衡。
這真是一個諷刺的選擇。
宜社選擇了一個極端的人，終結了兩界的極端處境，達成了最終的平衡。”
混沌講完了，而尹降吉因為他的這番話，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長久以來，尹降吉都是從自身的角度出發，去看待和解決問題。
他從未將自己換到混沌的位置，站在更高、更廣的宇宙原力的角度去分析事情。
殊不知，很多事情根本沒有對錯利弊之分。
人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能單純用正邪來定義。
所有的人，不管是被世人唾棄、踩進塵埃的丁魘娘，還是被推上神壇、奉為救世主的他自己，都不過是宇宙的工具和塵埃罷了。
宇宙的執行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混沌、生生、張飲香和宜社所代表的宇宙原力，行於人世，隻有一個目的，就是確保宇宙的存續。
很簡單，很本質的目的，卻牽扯出了萬象糾纏的人世紛繁。
尹降吉的格局，被混沌的這番話徹底開啟。
他稍微沉寂了一會兒，整理好思緒後，問混沌：“那麼我和你呢？
你說你嫉妒生生，你嫉妒他什麼？
而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卻佯裝不知，引誘我和你簽下魘契，讓我答應成為你的人殼，又是為了什麼？”
這一次，換做混沌驚訝了。
“我以為生生都告訴你了。”
“告訴我什麼？”
混沌陷入了沉默。
就在尹降吉以為他又要裝死充愣、逃避問題時，他突然支支吾吾地問：“你見過生生了，應該知道你原本是他的人殼，和他簽訂了契約？”
尹降吉回答：“知道。”
雖然生生沒有言明這一點，但尹降吉自己猜出來了。
“這世間存在著人類、夢魘和華胥人三個種族。
我們四個宇宙原力，除了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張飲香，其他三位都隻能和其中的某一種族簽訂契約，讓對方成為自己的人殼。
你可以把這該死的規矩理解為一個蘿蔔一個坑。
生生隻能和華胥人簽訂契約，宜社隻能和人類簽訂契約，而我隻能和夢魘簽訂契約。
你原本是一個人類，入夢成神後變成了華胥人。
所以你才能和生生簽訂契約，做他的人殼。
你看過噩夢司的守閣剪紙人給你的資料，瞭解過夢神院的九品造夢術。
九品造夢術的前八品內容都是公開的，隻要修為、條件達到，都可以修習。
唯有最後一品是保密的，輕易不讓人修習。
而這道封鎖令，是你自己下的。
因為這一品造夢術，叫做極夢。
它能讓華胥人轉變為夢魘。
你決定傾盡全身的修為化作封印，封禁我時，便是動用了極夢術，將自身轉化成了夢魘。
你其實早就放棄了和生生的契約，轉而和我簽訂了契約。
從你決定封印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殼了。”
最後一句話，混沌說得極為小心翼翼。
他好像是在表達歉意，又好像是在做著某種試探。
“礙於不能抗拒的力量，我不能告訴你真相。
我隻能等待你自己發現真相，發現你是吉伯奇，發現你和我的約定。
我隻能等待你主動願意選擇我，一如你當初在夢神那裏，主動選擇了生生。
如果你的心中不願，我們之間的契約就不能生效。”
尹降吉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轉，沒想到混沌當初那咄咄逼人的要挾，其實是請君入甕，蓄謀已久。
然而，震驚過後，尹降吉冷靜下來想想，以往混沌身上那些讓他覺得違和、彆扭的細枝末節，此刻竟突然間全都變得合情合理。
混沌一開始信誓旦旦，要和他簽訂契約，做他靈魂的主人。
可兩人相處的時日裏，混沌卻從未有過半分惡意，反倒費盡心思處處護他，更在無數危局之中力挽狂瀾，一次次將他從絕境中救出。
混沌哪裏像是一個巧取豪奪的惡霸，他分明是和尹降吉並肩作戰的好戰友、好搭檔。
原來如此，混沌的口嫌體正直，原來是出於這個原因！
尹降吉瞬間豁然開朗！
混沌見尹降吉久久沒有說話，略微有些忐忑地說：“我的第一個契約者是你的弟弟尹球。
我們一起度過了六夢之戰的艱難時光。
尹球被丁魘娘下了禁咒，囚禁在魘塔城中。
丁魘娘把他當成了予取予奪的工具，肆無忌憚地從他身上掠奪力量。
而我受製於契約之力，隻能屈從就範，助丁魘娘覆滅人間。
後來，你潛入魘塔城，瞭解到我和尹球的處境。
我們才裏應外合，終於擊敗了丁魘娘……”
混沌的話如同一隻隱形的手，翻出了尹降吉塵封的記憶。
他想起來了！
想起了那段被他遺忘的、刻骨銘心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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