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將我做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連同那些被我掩藏的證據,盡數攤開,擺在了我麵前。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衣衫,我渾身冰涼,如墜冰窖。
我從來不曾想過,素來不問世事的母親,竟會知曉這麼多事情,還把我看得如此透徹。
難以言喻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臟。
我對父王的忌憚,源於他至高無上的強權。
源於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威壓。
源於我深知,他隨時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可母親帶給我的恐懼全然不同。
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無力,是所有陰私與算計,在她澄澈的目光下無所遁形的狼狽。
我站在母親麵前,隻覺得自己骯髒不堪,卑劣下作。
我看著她滿是失望的眼睛,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碎裂——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純粹的愛。
而我,竟承受不起這份失去。
母親看著我,溫柔卻不乏嚴厲的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路要怎麼走,終究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能告訴你的,隻有一句話——你如今選的這條路,讓我對你失望透頂!”
那日的事情過後,母親待我依舊如常,依舊會悉心的打點我的生活,照料我的飲食起居。
可我卻清楚的知道,我與母親之間,多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一道由我的野心與算計,親手築起的鴻溝。
若我執意要走父王為我規劃的那條路,執意要踏著骨肉的鮮血,走向那至高無上的王座,我與母親之間,便隻會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我不是沒有想過踏上母親期望的那條路,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我走不了。
一來,我的本心與母親的期盼,從根上就背道而馳。
懷柔、隱忍、謙讓……這些字眼於我而言,無異於縛身的枷鎖,我半分也做不到。
我太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了!
我天生冷血,心裏的佔有欲溝壑難填。
我癡迷強權的滋味,貪戀生殺予奪的快感。
我像極了父王,對權力有著焚心蝕骨的渴望,根本無法違背本心,去做母親眼中溫良恭儉的兒子。
二來,父王送走二王兄的事,如同一記驚雷,徹底敲醒了我。
在父王的眼裏,我們這些王子,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顆棋子。
他要我們落在哪裏,我們便隻能落在那裏,半點由不得自己。
既然都是棋子,那我便要做父王最鍾愛、最倚重、最不可或缺的那一枚棋子。
我要讓父王需要犧牲棋子時,永遠將我排在後麵;
要讓他哪怕對我動了殺心,也要掂量再三,不會輕易的將我推出去。
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就必須得到儲君之位。
唯有坐上那個位置,唯有等父王百年之後,我才能真正掙脫這命運的桎梏,將自己的生死榮辱,攥在自己手裏。
母親說我有選擇,勸我走她口中的正道。
可她哪裏知道,我早已身處絕境,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而這條路本就是王族登臨巔峰的必經之路——滿路荊棘,滿地白骨,卻能通向至高無上的王座。
母親大約是真的對我失望透頂了。
自那次徹心徹骨的談話後,她再沒同我說過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們母子之間,彷彿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日子越久,便越是漸行漸遠。
與此相對的,是我與父王的關係,日益親近。
父王對我愈發的滿意,時常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誇讚我,說我有勇有謀,堪當大任,還暗示大臣們,我有儲君之相。
我心知肚明,是二王兄那件事,讓我徹底討得了父王的歡心。
在這場父王為我們兄弟設下的棋局裏,我贏了他們所有人。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是父王唯一的寵兒,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之際,母親生下了她與父王的第二個兒子——我的四王弟。
四王弟生得極其漂亮,是我們兄弟之中,容貌最為俊秀的一個,性子也隨了母親,溫潤通透。
父王對他十分喜愛,母親更是將滿腔的憐愛,都傾注在了他的身上。
四王弟的出生,像一根刺,紮進了我的心裏,讓我嘗到了被威脅的滋味。
我天生厭惡所有可能危及我地位的人,厭惡所有能分走父王與母後寵愛的人。
於是,從四王弟幼時起,我便想盡了各種法子刁難他、整治他。
可偏偏,這小子竟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我所有的算計與刁難,他都能憑著自己的聰慧,一一化解,甚至還能不著痕跡的讓旁人看出我的詭計。
更讓我惱火的是,他格外討太子喜歡。
太子待他,竟和待二王兄一樣親厚,時時處處都護著他。
大臣們也很喜歡他,提起他來都是讚不絕口。
他的討喜,他的好人緣,他那份總能輕鬆擺脫困境的聰慧,就像一把把火,燒得我心中的恨意愈發熾烈。
若要將我心底恨的人排個次序,太子當之無愧是第一,四王弟便是穩穩的第二。
他成了我繼太子之後,又一個想要除之而後快的人。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醞釀謀劃,誓要將這兩人,徹底從我的生命裡清除。
我知道父王與太子不合,便抓住他們之間的矛盾,在父王麵前煽風點火,挑撥離間。
但凡得到一絲半縷關於太子的訊息,我都會添油加醋地稟報給父王,將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一點點坐實,不斷加深父王對太子的疑心。
我還刻意將四王弟與太子過從甚密的事情,透露給了父王。
父王本就對太子懷有殺心,在我潛移默化的挑撥下,父王對太子的殺意愈發的濃重了。
連帶著,與太子親近的四王弟,也被父王冷落了。
然而,君王誅殺儲君,乃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父王當年強奪母親,已淪為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若再行弒子之舉,必會激起朝野動蕩。
因此父王不敢貿然動手,隻能耐心的等待。
等一個能不動聲色除掉太子,又不會引起朝堂動蕩的時機。
這一等,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光陰流轉,紀國與魏國聯手,終於踏平了虞國。
戰爭的硝煙剛散,兩國之間的關係,便變得劍拔弩張。
雙方都在暗中積蓄力量,都想尋一個恰當的藉口,向對方開戰,吞併掉對方。
這般緊張的局勢之下,遠在紀國為質的二王兄,頓時陷入了極度的危險之中。
一旦兩國開戰,二王兄極有可能被紀王斬殺祭旗,用來鼓舞軍心。
太子顯然也看出了其中的兇險。
他屢次向父王上書,言辭懇切的請求父王準許他去紀國接二王兄回國。
然而父王都含含糊糊,拖延推辭,就是不準他去紀國。
太子忍無可忍,終於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在父王的書房裏,同父王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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