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的書房外,有一片翠竹。
那是母親親手種下的。
竹乾節節挺拔。
竹葉四季常青。
任憑風吹雨打,也仍然蒼翠如新。
竹叢的西側,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從那個缺口鑽入,會發現一片隱蔽的空間,能容得下一個人,悄悄的藏在裏麵。
我幼時曾和母親在那附近玩過捉迷藏,看見她悄悄躲進了那片地方。
我喜歡那裏麵的幽靜和安逸,便時常會拿一本書,到裏麵去閱讀。
湊巧的是,這片林中秘境距離父親禦書房的窗戶,不到一米。
我在秘境讀書的時候,偶爾會聽見父王在房間裏和人說話。
他們隻要不是刻意的壓低了聲音,我在那片秘境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日,我照舊待在秘境裏閱讀我從大哥那裏借來的《列國風物誌》,忽然聽見父王的聲音從書房中透了出來。
他的語氣冷得像是臘月裡的冰棱。
“太子出使紀國,必然會途經莘地。
你帶著一隊死士埋伏在那裏,見到手持白旄者,便是太子。
殺無赦!”
我的心猛然一沉,整個人如墜冰窟。
十五年前,紀國和我們衛國結成了同盟,聯手向羽國發難。
為了保證兩國的聯盟在戰時固若金湯,無人背叛。
兩國各將自己的一名王子送到了對方的國家當質子。
我的二王兄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離鄉背井,遠去了紀國。
今年夏初,羽國終於被踏平。
拖延了十五年的戰事,塵埃落定。
二王兄的歸期,也隨之敲定。
大哥和二王兄乃是同母同父所出,感情深厚如淵。
他早就盼著兄弟團聚的時刻了。
戰事一了,大哥便主動請纓要出使紀國,親自將二王兄迎回來。
這本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誰也沒料到,父王會在大哥的出使途中,暗暗佈下殺局。
大哥與父王積怨已久,兩人的恩怨盤根錯節,拆不開,解不散。
傳言說,我的母親原本是要嫁給大哥的妻子。
但父王迷戀母親的姿色,竟築下新台將母親強行納為了自己的姬妾。
此事過後,父王便心有慼慼,總擔心大哥會記恨奪妻之痛,日後報復他。
三王兄又日夜在父王的跟前詆毀大哥,謊稱大哥私下結交朝臣,有謀逆之心。
這些挑撥離間的話,讓父王對大哥的猜忌,一日深過一日。
加之父王本來就偏愛三王兄,他便生出了廢掉大哥這個太子,改立三王兄為儲君的心思。
此番大哥孤身去紀國迎接二王兄,正是父王除去他的最好時機。
我不敢再聽,屏住呼吸從秘境中鑽出,貓著腰撥開翠竹枝葉,跌跌撞撞地往大哥的府邸跑去。
大哥待我如兄如父,這冰冷宮闈裡,除了母親就隻有他會教我讀書學禮,教我朝堂上的進退之道,教我如何在深宮裏護得自身周全。
我絕不能讓他去送死!
我將父王的密謀一字不漏的告訴了大哥,勸大哥逃亡。
大哥沉靜的聽我講完,態度坦然。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父王會殺他,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命運。
“君命不可違,父命亦不可悖。我若逃了,便是不忠不孝!”
我無法相信大哥會說出此等愚忠愚孝的話,攥著他的衣袖,力勸道:“你命都要沒了,還談什麼忠孝?”
大哥不聽我的勸,執意要慷慨赴死。
我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中的焦灼一點點的沉下去,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漸漸佔據了我的思緒。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平靜了下來。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也不勸你了。但你至少讓我送你一程吧?今晚,我為你踐行,好嗎?”
“好。”大哥答應了。
……
夜晚來臨,陰暗的天空中,星辰寂寥。
我在府中備下了一桌酒菜,為大哥餞行。
我們兄弟圍桌而坐,把酒暢敘,誰也沒有提那場奪命的出使。
我頻頻舉杯向大哥敬酒。
大哥也不推辭,一杯接一杯的飲下了樽中的美酒。
酒過三巡,大哥的臉上紅暈泛起,漸漸有了醉意。
大哥的酒量極好,本不該這麼輕易就醉倒。
隻是我故意在酒中加了“料”。
千杯不倒的大哥,寥寥飲下幾杯,就被我灌倒了。
大哥對我從不設防,他沒料到我會在他的酒裡動手腳,沒有對我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我趁著大哥酒醉,神誌模糊的時候,問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其實你不是為了對父王盡忠盡孝,才冒死去出使紀國的吧?”
我白天和大哥見麵時,一門心思想勸他出逃,沒有深想他不走的原因。
後來我冷靜下來仔細一想,覺得大哥盡忠盡孝的那番說辭,隻是搪塞我的藉口。
我和大哥朝夕相處,多多少少知道他的心思。
大哥對父王感情淡薄,不可能對父王懷有如此深切的孝心。
而作為臣子,他更是反對父王用嚴刑酷法統治百姓,反對父王肆意的擴張武力,對他國發動戰爭。
大哥也絕不可能是一個忠臣!
這樣的大哥,為什麼會為了他所說的忠和孝去送死呢?
大哥執意去赴死,隻可能是為了二王兄。
大哥醉了,晃著手中的酒樽,苦笑道:“我們的父王是一個愛下棋的人。
他設計了一盤棋局,要棄掉一匹馬,吃掉對方的帥。”
我先是聽得微微一怔,旋即明悟。
原來是這樣!
紀國和衛國聯手滅掉羽國之後,兩國的關係就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雖然兩國表麵上還維持著同盟的狀態,但邊境上劍拔弩張。
兩個國家的君王都產生了倒戈相向,吞併彼此的想法。
然而,誰都沒有先動手。
雙方都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件事情,等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向對方發難。
我躲在父王書房外的林中秘境裏,聽到了不少的事情。
紀王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君王,曾做過因為盟國的挑釁而殺掉對方質子的事情。
父王故意在太歲頭上動土,不斷的派兵在邊境挑釁紀國,他就是要逼迫紀王重蹈覆轍,再做一次虐殺質子,撕毀盟約的事情。
那樣一來,父王就能師出有名,堂而皇之的攻打紀國了。
我能勘破這詭譎風雲背後的真相,全賴大哥平日裏對我的教導。
我都能看透的事情,大哥又怎會不知?
“晃蕩——”
大哥手中的酒樽突然脫手,掉在了地上,樽中的瓊漿灑了一地。
大哥徹底醉了。
抬起眸來,迷迷茫茫的看著我,眼眉帶笑,表情慈愛。
“我早年出使狄國,曾因奸人坑害,身中劇毒。
我活不了多久了。
可你二王兄還有遠大的前程。
他在紀國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他應該回家,應該過得好一點。
父王看我不順眼,早就想殺我了。
嗬嗬……他的鍘刀遲早要落到我的頭上。
我不怕死,隻是覺得遺憾。
遺憾我不能親自接你二王兄回家。
也不能看著你長大,娶妻生子……”
大哥醉倒在了桌上,而我下定了決心。
我在大哥的身上一番摸索,將他出使紀國時必須攜帶的信物白旄找了出來。
我將大哥挪到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
然後,帶著他的白旄,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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