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夫子性情剛烈，見父王逼我做如此殘酷的事情，犯顏直諫，道：“大王把人命當兒戲，把暴行當家教，如此行事，就不怕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嗎？”
父王但笑不語。
目光在我和丹夫子之間玩味的逡巡。
我被他看得透骨生寒，整個人如墜冰窟，無法動彈。
父王嘆息搖頭，“太子，你真讓我失望。來人吶！”
他呼喚左右。
“請丹夫子的妻兒老小，一起到宴席上來為太子賀壽！”
“是！”
左右得令退下，片刻後，押著丹夫子的妻子、女兒、兒子，還有年邁的老母後一齊來到了席上。
冰冷的刀，明晃晃的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老幼婦孺哭哭啼啼，嚇得魂不附體。
父王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丹夫子，說：“今天這條黃鱔，孤偏要賞給你！
你若不吃，孤就讓你的妻子吃！
妻子不吃，就讓你的女兒吃！
女兒不吃，便讓你那幼子吃！
幼子不吃，孤就讓你的母後吃！
你覺得如何呢？”
丹夫子看著生命受到脅迫的家裏人，仰天長嘆一聲，眼底儘是悲慼絕望之色。
“君王如此，蒼生何望？”
言罷，他一把抓起水中的黃鱔，一口吞了下去。
生黃鱔在夫子的腸胃中拚命的扭動，夫子被它攪得腸穿肚爛，倒在地上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我本能的上前，想要探看自己的老師。
父王卻命侍衛攔住了我。
他冷眼看著在地上掙紮哀嚎的夫子，和跪在地上，向他磕頭，求他放過夫子的老弱婦孺，用世界上最冰冷最無情的聲音對我說：“普天之下，所有的王位都是用權力和利益鑄造的。
你隻有學會利用權力和利益，才能在王位上坐得穩，坐得久！”
我無言以對。
看著躺在地上不再動彈的夫子，落下了淚。
父王見我垂淚，臉上露出了恨鐵不成鋼的氣憤表情。
他暴躁的指著丹夫子哭天搶地的家人說：“他們的家主已經死了，剩下的人活著也是遭罪。孤王仁慈，把他們都殺了吧。免得讓他們活受罪！”
我知道父王是把對我的不滿發泄到了丹夫子的家人身上，連忙跪地叩首，求他放過夫子的家人。
當時的我真的太年幼了，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反而惹得父王更加憤怒了。
父王不喜歡別人忤逆他的意思，他喜歡人人對他唯命是從。
偏偏那個天真、幼稚的我，和父王流著同樣血脈的我，無論如何也學不會父王為我上的這一課。
刀劍出鞘，屍身倒下。
我最尊敬的夫子和他的一家老小，就這樣，在我的生辰上，喋了血，滅了門。
這就是我的父王送給我的生辰禮，讓我一輩子都難忘的生辰禮。
而今他更是變本加厲，要在我的洞房之中，在我原定的成婚吉日，再送我一件賀禮——
一個奇恥大辱，一副終身的枷鎖。
“我給你兩個選擇。”
父王用他慣常的冷厲陰狠，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
“殺了我，我殺了你的母後和弟弟。
服從我，叫我身邊的女人一聲庶母。”
父王一把將本該成為我妻子的公主，強行拉扯到了我的麵前。
她真美！
比我看過的畫像還要美一千分，一萬分。
我匱乏的語言，描述不出她的美麗。
但能看見她髮髻散亂，錦裙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的皓腕與肩頭上儘是駭人的鞭傷。
她雙眸盈淚，櫻唇緊抿，模樣楚楚可憐，看得人心尖發顫。
如果沒有母後和王弟，我或許真會因為那一紙婚約，衝冠一怒為紅顏。
可她於我而言隻是一個陌生人，而我的母後和王弟卻是我的親人。
天平的兩端孰輕孰重，無需多言。
而我是一個天生心軟的人。
比起弒父殺君，為自己雪恥，我更想護住我在乎的人。
我和丹夫子在骨子裏其實是同一類人。
所以，我才更願意聽信夫子的教誨。
公主從頭到尾也沒有開口求過我，她也沒有求父王，她始終安安靜靜，像是我和父王的博弈中的局外人。
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認命和清醒。
矛盾的情感。
公主見我遲遲沒有放下手中的刀，紅唇微啟，對我說了一句話。
第一句話，唯一的話。
“記住，這是你欠我的！”
她的聲音如銀鈴輕響，悅耳又好聽。語氣不帶任何的怨怒和威脅，平靜的彷彿像是在對我說：“晚上好。”
但我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眼睫微微顫動，眸子刻意上抬，瞥向了天花板的方向。
這是……
一個暗示？！
我悚然一驚，抬眼看向了天花板。
發現了隱藏在天花板上的弩箭機關！
父王確實沒有專門防備我。
但他無差別地防備了所有人。
而我也確實是虧欠了公主。
但她說的不是我和她的婚約，而是她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冒死救了我一命。
我放下了手中的刀。
我永遠也不會認同父王在八歲生辰那天，用兩條活黃鱔為我上的君王課。
但我不得不說。
他的手段確實管用。
我被他拿捏了七寸，不得不服軟認慫。
我放下刀，跪在了父王麵前。
“隨便你怎麼處置我都行，但求您放過母後和王弟。”
父王冷冷一笑，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對我說：“恭喜我的太子，逃過了狄人的暗算。
明日一早，隨孤返回王城吧。
孤要休息了。
替孤把房門關上。”
我含恨忍下了所有的屈辱，退出原本屬於我的洞房，把我的新娘留給了父王。
房門關上的剎那。
我聽見房內傳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我反身靠在門板上。
用我原本準備用來刺殺父王的刀，在我自己的身上割下了道道的傷痕。
除了父王，在那一天晚上，我的心裏又多了一個讓我自己憎恨的人。
那就是，我自己。
……
第二天清晨，我們從新台出發，回歸了王城。
父王當著眾人的麵宣佈了兩件事。
第一，我被狄人暗算，僥倖逃了回來。
狄人背信棄義，暗殺他的太子。
他不日便會組織大軍攻打狄國，替我報仇。
第二，我不願娶公主為妻。
為了不撕毀和宣國的合約。
他勉為其難，代替我娶了公主。
兩件事情，我都預設了。
我們啟程離開。
父王回望身後的新台，命令手下：“孤王大婚已成，這座新台，已經沒有存留的必要了。埋些火藥，炸了它吧。”
手下領命行事，將新台炸了個片瓦不留。
公主藉著爆炸聲的掩蓋對我說：“太子，別忘了你欠我的事。”
我問她：“你要我怎麼償還？”
她說：“衛王如此心腸。
以後我若和他有了孩子。
他說不定也會不顧念父子之情，要了那孩子的命。
我要你許我一個承諾。
如果發生那樣的事情，在你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救救我的孩子。
請像真正的兄長一樣對待我的孩子。
永遠不要，同室操戈，手足相殘！”
“好！”我答應了，“這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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