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婚嫁問題是父王身為父親與君王，身上永遠抹不掉的汙點。
王兄的辯解，無異於是撕開了父王的遮羞布。
父王和王兄的關係本來就不算融洽。
父王是一個鐵血的君王，崇尚強權和征伐，而王兄是一個天生懷柔的人。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道不同，自然難以為謀。
父王素來覺得王兄性情軟弱，難當社稷重任，可礙於禮製宗法的束縛，卻又不得不將王兄立為了太子。
父王和王兄的矛盾由來已久，但為了江山社稷的安穩，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王兄出使狄國失敗，父王用鐵騎橫掃狄國，又有父王又橫刀奪愛，將本欲許配給王兄的宣國公主納入後宮，這一連串的事端，終究讓父王與王兄之間的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調和的境地。
隻不過，這種不可調和，是父王單方麵的不可調和。
這些年，父王一直在用各種方式試探王兄對他有沒有不臣之心，對王兄步步緊逼。
而王兄的態度是徹底退讓，毫不反抗，把所有能撩撥父王的神經，讓父王感到威脅的權力全都交了出去，稱病撒手，不再過問任何的國事。
父王叫王兄做什麼事情，他就乖乖的照辦，不再提出自己的意見，也不再積極的參事議事，活得就像是父王的牽線木偶。
我年幼時心思單純，隻當王兄的消沉是受挫後的一蹶不振。
直到年歲漸長，看遍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波譎雲詭，我才猛然醒悟，王兄是在以退為進——他在守護著什麼。
因為王兄的退讓，父王一直找不到機會對他發難。
然而這一次，在三王弟的挑唆之下，父王和王兄之間好不容易按下的舊怨，結出了新仇。
父王聽罷王兄的解釋，當即斂了怒意，和顏悅色地笑道：“原來是誤會啊！解釋清楚就好了！”
可我卻看得分明，父王落向王兄的目光，早已沒了半分父子溫情，隻剩下了君王的猜忌與男人的妒恨。
他在懷疑王兄對公主舊情難忘，暗中覬覦已經身為王後的公主。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的三王弟，那個八歲的孩童，正站在父王的身側，垂著眼簾，乖乖接受父王的訓斥，演出了一副調皮搗蛋後不小心惹了大禍，悔恨又懊惱的樣子。
但我分明看見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還有眼底掩飾不住的笑意。
他絕不膽小，也不無助，他膽大包天，妄圖挑撥父王和王兄的關係。
他有自己的算盤，他想取代王兄，成為衛國的太子。
更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等到我事後來調查這件事情。
我驚訝的發現，原來三王弟早就找到了當年替我臨摹畫像的那名畫師，從對方口中得知了我藏有畫像的事情。
借書隻是他的藉口。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想進入我的書房尋找畫像。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而他在事後還不忘斬草除根，將那名畫師趕盡殺絕了。
一個八歲的小孩就有如此的心腸和手段，這讓我忍不住聯想起了宮中的那些流言蜚語。
“那個女人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女人，妖言迷惑了大王，害死了王後，現在又想踢開太子，讓她自己的兒子登上儲君之位！”
我看著被父王摔在地上的公主畫像，看著畫像上那個天真無邪，傾國傾城的女子，心裏禁不住的想，她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我把我調查到的事情告訴了王兄，問他為什麼要在父王麵前如此言辭。
王兄當時的回答，直到如今我仍然記憶猶新。
可惜那時的我，沒能聽懂他話裡的深意。
王兄的心裏定然是藏著許多無法對我言說的過往，他也早已預見了我的目光看不見的未來。
直到後來，樁樁件件的事端接踵而至，我循著王兄當年的這句話，將所有的前因後果串聯起來，才終於窺到了幾分真相。
王兄說：“君王的疑心就像毒草的種子。
一旦種下，不管你澆不澆灌，它都會生根發芽。
我的身上已經種下了這樣的種子，我想在它長成毒草之前，儘力守護我想守護的人。
這是我欠你們的。”
……
我和王兄因為公主畫像的事情，愈發被父王冷落疏遠。
而我那人小鬼大的三王弟，雖說因這件事被父王罰去離宮思過，卻也因禍得福，避開了一場臨頭的大難。
私藏公主畫像的事情東窗事發後不久，紀國的使臣便來到了王城。
父王和紀國約定要聯合出兵攻打羽國。
為了鞏固兩國的聯盟，彼此製衡，雙方決定互派王子到對方的國家去當質子，以確保在戰爭結束之前，雙方不會背盟反水。
父王一共有三個兒子，王兄是太子，不可能成為質子。
質子的人選隻能在我和三王弟之間產生。
三王弟用公主的畫像算計王兄，討了父王的歡心。
而我因為私藏公主畫像，惹怒了父王。
結果可想而知。
我被送到了紀國，成為了質子。
三王弟真是少年老成，算無遺策。
我又一次被這個八歲的小孩坑了，成為了被他任意擺弄和操控的棋子。
我離開王城的那一天，三王弟正好結束了禁足，回歸王城。
我們的馬車在城門口相遇。
三王弟下車向我行禮，祝福我：“一路平安，在異國安康。”
我冷笑看著他，問他：“三王弟隻祝福我去程平安，就不盼著我歸途順利嗎？莫非三王弟是希望我一去不回？”
想來三王弟已經猜到我看穿了他的真麵目。
我在暗中調查他，憑他的敏銳心思，又怎會察覺不到我的動作？
三王弟索性卸下了偽裝，不再掩飾他的惡毒和算計。
“我希望衛紀聯軍旗開得勝，能順利殲滅羽國。”
好討巧的一句話呀。
表麵上看，他表達的意思確實是在盼著我回來。
如果戰爭得勝，我就能順利歸國了。
可問題是戰爭能順利的結束嗎？
要拖多久？
戰爭結束前，衛國和紀國會不會反目成仇？
我不清楚紀國的情況，但我瞭解自己的父王。
在父王眼裏，沒有任何一個兒子比他的江山，比他的戰爭更重要。
我是質子，也是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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