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祭夢大典每年都要舉行一次。
姬旦身為人間的王族，每一次祭夢大典都要幫著父親和王兄籌備典禮，忙得不可開交。
有一次，他甚至還被選為了領唱的侲子，舉著日曆木牌，唱誦過《十二時辰得夢歌》。
姬旦還是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身份參與典禮，也是第一次以全知全視的視角觀看了整場典禮。
打從典禮開始，便有無數金色的氣蘊從典禮的現場生髮出來，通過懼夢司的六角井，噴湧而出，灌入司內的不死樹林。
金氣落地入土，會化成肉眼可見的養分，沿著不死樹的樹根一路往上，滲入大樹的枝幹和葉片。
不死樹在這些養料的滋養下，瞬息便會開出花朵。
朵朵金花，綻滿了枝頭。
金輝與花影交相輝映，恰似百萬星河墜入了此間。
金花瞬息綻放，瞬息又會凋謝。
凋謝後的金花會結出一簇，一簇的黃粱錢。
黃粱錢長到一定的大小，就會像熟透的果實一樣，從不死樹的枝頭掉落。
長著獨角，揹著錢袋的天祿鎮墓獸就會忙碌起來，一蹦一跳的撿拾錢幣。
姬旦注意到，不是所有的金花凋謝後，都會結出黃粱錢。
有的金花開敗後，會變成紙屑般的黑灰，從枝頭掉落。
另有一些天祿鎮墓獸會用掃帚把這些黑灰掃進灰撮，倒進樹林旁邊的青銅焚化爐中，將其付之一炬。
這種隻開放不結錢的花數量還不少，佔到了總體的三分之一。
姬旦詢問懼夢神那些枯花是怎麼回事。
懼夢神說：“不死樹名為不死，它就永遠不會自己死亡。
無論人們用正念或者是惡念來滋養它，不死樹都會照樣生長。
但是它會根據人們給予它的養料長成不同的樹。
正念滋生正樹，開金花，結黃粱錢。
惡念滋生惡樹。
惡樹會製造魘氣，還會汙染夢境。
你看見的那些枯花受到了惡唸的汙染，它們結不出黃粱錢了。
要是惡念多到一定程度，不死樹就會像人類被魘化一般，被徹底的腐化。”
懼夢神把牌位的正麵轉向了姬旦的左手。
姬旦扭頭望去，見到了一棵被惡念腐化的不死樹。
樹的所有枝幹都變成了焦黑色，彷彿被大火燒過一樣。
樹冠上冒出了騰騰的魘氣，好像是無數的怨念在不停的生髮。
這棵樹不會再開花，也不會再結錢了。
不僅如此，它紮入土地的根須還會汙染腳下的土地。
護林的天祿鎮墓獸不得不將它連根拔起，砍成柴火，丟進焚化爐中，一把火燒了。
腐樹被清走之後，它原先生長的地方會留下一個深深的坑洞。
漆黑無底，彷彿連線著淵麵黑暗。
懼夢神飛到了那個黑洞麵前，看著洞中的淵暗，惋惜道：“這就是被腐化的不死樹汙染的夢境。
它們就像人們心中的空洞，幾乎不可能修補。
人的心如果變成了空洞，他們就會變成空心人。
萬念俱灰。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的意義。
夢境也一樣。
空洞的夢境什麼也承載不了。
要是華胥境的所有土地，都變成了這樣的空洞。
那麼整個華胥境就會消失了。”
“這些空洞還能被修補嗎？”姬旦問。
“很難。”懼夢神坦言，“除非人間的絕大部分人心裏的正念絕對的壓過了正念。
多餘的正念經年累月的滲透夢境，這些空洞才能慢慢的被修補。”
姬旦放眼望去，發現除了剛剛纔出現的那個空洞，不死樹林中還有很多的空洞。
密密麻麻。
就像是地鼠在田原上打的地洞。
姬旦問懼夢神：“這些空洞都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懼夢神回答：“最近的十來年。
我先前就對你和你的同伴說過，人心變渾濁了，人間的人信仰不純粹了。
這些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你看這林子裏的空洞。就要連成一個巨大的深淵了。”
姬旦無語應對，沉默的看著滿地的黑洞，想起了他從童年時代居住的封地，回到王城時，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想起了人間的諸侯國經年不斷的混戰，以及被戰爭摧毀的生命和信仰。
還有他遊歷夢境時見過的那些人間疾苦。
人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竟然變得如此糟糕了。
糟糕到人們在夢中經歷了千百種的美好和幸福，也補償不了現世生活的蠅營狗苟。
本來，夢中的經歷對人類是一種反哺。
人在現世中難過，在夢中就會好過。
這樣，苦難不幸的人才能在潛意識中重拾信心，磨練出抵擋艱難困苦的心智，度過現世的難關，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而對於那些心懷惡念，多行不義的人，夢境又會變成他們的歷劫地。
他們會做噩夢、懼夢，經歷所有恐怖痛苦的事情。
這些經歷會震懾他們，讓他們不敢多生惡念，多行惡事。
夢境就是通過這種與人間相反的獎懲機製，來影響人的言行的。
人們相信夢，敬畏夢，實際上是在相信美好，否定邪惡。
人們在夢中的遊歷和修行，無形中為他們在人間的行為劃定了底線和準則。
影響著他們該做什麼，不做什麼。
然而現在，世道變了。
禮崩樂壞，眾生失善。
人間的苦難多到了連做夢都無法彌補。
做夢對人的約束變得越來越小。
人在夢中的修行也變得越來越沒有用了。
也難怪人們對夢境的信仰動搖了。
如今的人們，已經不似從前那麼相信夢了。
不再相信美好，唾棄邪惡。
反而被邪見誤導，不辨善惡，不明是非，排斥正信，推崇厚黑。
因為苦難而做惡，又因為做惡而承受更多的苦難，如此惡性迴圈，無休無止。
“大道已廢，人間現在是亂世了。”
姬旦想起了他在夢中遊歷時，一個叫做莊周的夢友說過的話。
莊周曾在白日夢蝶，穿梭於人夢兩界，悟出了天道的奧秘。
莊周認為亂世產生的根源是世人喪失了純真質樸的本性。
救世的方法不在於“救人”，而在於“救心”。
隻有讓人們返璞歸真，世道才能重新變好。
姬旦當時並不理解莊周說的話，也沒有任何救世的念頭。
當時的他隻是想掙脫王權的囚籠，去看看人間煙火。
如今，他嘗遍了世間的苦樂，才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姬旦：“世孫要怎樣做，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大掌夢？”
懼夢神：“逍遙齊物，心齋坐忘。無為勝有為。”
“受教了。”
談話至此結束。
祖孫二人再不言語。
靜默的看著不死樹開花結錢，汙染腐化。
光與暗就在他們的眼前角力。
而他們已經選好了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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