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旦把懼夢神的牌位捧到了不死樹林的正中央。
那裏有一口六角形的古井。
姬旦頭朝井中看去。
井水清澈透明，宛如一麵明鏡，將人間祭夢大典的景象，照得一覽無遺。
儀式未啟，渾厚的鼓聲已然傳遍了人間大周國的都城南澤城。
“噔——噔噔——噔——”
城中的百姓受到鼓聲的召喚，好似百川歸海，紛紛朝著設立在城市中央的祭夢台匯聚而去。
孩童們提著繪有六夢的紙燈跑在前頭，黃金的燈影在他們經過的路上雀躍的蹦跳。
女人們挎著竹籃，籃子裏盛放著供奉給夢神的粉粢，熱氣混著香氣漫透了夜色。
老人拄著長柳木做的柺杖，身後跟著手拿長柳劍的後生。
人人扶老攜幼，朝著祭夢台前方的廣場湧去。
廣場上，三層的朱漆祭台搭得比成年的男人還高。
台上鋪著綉有祈夢符文的紅黃綵綢，供奉著祭祀天、地、人的三層祭品。
最上麵的一層祭品祭天。
放的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五色補天石。
靈石吸收了月暈的光華，泛出了五色的華彩。
中間的一層祭品祭地。
擺的是剛剛從地裡收割的稻、黍、稷、麥和菽。
五種穀穗被混合起來，分裝在代表著六夢的六口青銅鼎中，象徵著著五穀豐登，黃粱一夢。
最下麵的一層祭品祭人。
八音樂器在祭台上一字擺開：土塤、竹管、皮鼓、笙匏、琴絲、石磬、金鐘、木柷，象徵著人的五臟六腑，身體和髮膚。
還有插著艾草高香的青銅鼎爐間雜其中。
香煙縷縷上天，香柱寸寸縮短，預示著好夢昇天，噩夢退散。
亥時，人員聚齊。
掌夢司的掌夢官們用鼓槌依次敲擊懸掛在祭夢台上的六麵代表了六夢的巨型銅鼓。
每一隻銅鼓的邊上都掛著百十個銅鈴。
鼓聲蔓延時，鈴音也會跟著響起。
渾厚與清脆交相迴響，開啟了人間最盛大的祭夢儀式。
掌夢司的禮官掐準了吉時，高聲宣佈：“亥時初刻，人定臥養！獻吉贈噩，清夢安眠！”
這是祭夢大典最核心的儀式。
人間的王會將自己做的吉夢無私的奉獻出來，贈送給百姓，讓百姓也沾沾自己的好運。
同時讓掌夢官將百姓們今年做的噩夢都送走，祛除一年的黴運。
獻夢開始。
一名身穿玄色祭服，腰繫白玉革帶的掌夢官，手持一卷燙金竹簡，站到了眾人麵前。
簡牘上記錄了周王姬朔今年做的所有好夢。
掌夢官徐徐展開竹簡，抬聲念誦：“玉簡昭昭，吉兆告天，王之好夢，饋贈萬民。
五月初三，王夢秋禾覆隴，穗垂三尺，風過處金浪翻湧；
八月十七，又夢白雁銜穀，三繞宮庭，羽翅掃落階前紅柿……”
念罷，掌夢官將手中的竹簡投入了麵前的青銅大鼎。
鼎中鋪滿了能溝通夢境的長柳樹枝，還有驅邪的艾草。
姬朔站在高高的祭夢台上，拉弓搭弦，遠遠的射出了一支火箭。
箭頭燃著熊熊的火焰，筆直的沒入了大鼎。
鼎中的竹簡和長柳樹枝一齊燃燒起來。
火焰熊熊騰起，預示著贈夢成功。
往年的祭夢大典，到了這個環節，百姓都要歡呼雀躍，俯首叩謝王的贈予。
然而姬朔先前獻祭百姓，傷了民心，百姓得了他的饋贈，卻沒有多少感恩之心。
大家都隻是冷眼看著鼎中的火光燃燒，沒有任何的動靜。
隻有那些不懂事的孩童在拍手叫好，發出了零星的喝彩聲。
姬朔尷尬的收起了弓箭，退到了祭夢台的角落，隱入了幽處。
獻完吉夢，接下來要贈別惡夢。
二十位身穿雲紋麻袍，腰懸清夢銅鈴的掌夢官捧著二十隻異形的花燈列隊進入了廣場。
每一隻花燈上都畫了一種導致噩夢的原因：
廟磚譚床腳是一
臥床對屋樑是二
神樹木造床是三
左繩縛草是其四
麵向北鋪床是五
臥床下有枯骨是六
為人愛隨是七
家養白雞，犬是八
近神廟前後住是九
六畜死自食是十
進井相見是十一下
桃樹近井是十二
奴婢死，下妨書，是十三
破傢具多年不燒是十四
碓窩安神上是十五
吃飯不咒願是十六
無故煞龜蛇是十七
將力安電上是十八
向進樹上生是十九
著凶衣服是二十
掌夢官們將二十種引發噩夢的原因逐一通報了一遍。
他們每說出一種原因，就會拿出一個火摺子，將手中的花燈點燃。
火苗逐一竄起，漸漸連成了一條火龍。
掌夢官們手持燃燒的花燈，像新年時舞龍舞獅一樣，繞著祭夢台轉起圈來。
一邊轉，一邊喊：“百夢不妨身，贈噩於幽冥！莫驚君王寢，莫擾萬民安！若敢留塵寰，烈火焚爾身！”
烈焰在夜風中呼嘯，燃燒的花燈化作了紙屑飄散。
人群中有個總是做噩夢的小丫頭，看著遠去的紙屑，拽了拽母親的衣角，不確信的問：“娘親，噩夢真的會被送走嗎？”
母親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這麼多人趕著噩夢離開，噩夢肯定會被送走的！”
小丫頭安下心來，跟著掌夢官喊：“若敢留塵寰，烈火焚爾身！”
其他人也喊：“若敢留塵寰，烈火焚爾身！”
花燈在大家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中逐漸燃盡。
餘燼落到地上，被萬人踏成了稀泥。
贈噩儀式完成，姬朔再次出現在了祭夢台上，朗聲宣佈：“紙燈贈噩，凶夢已逐！今行大祭，驅逐夢魘！”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鼓聲雷響，八音齊奏。
十二個頭戴麵具，手持鷺羽舞具的掌夢女官踏著激昂的樂聲，從祭夢台上翩翩躍出，落到了人群中。
三百六十五個舉著日曆木牌的侲子和侲女同時從祭夢台的兩側湧出，齊聲唱出了《十二時辰得夢歌》：
子時得夢大吉昌
醜時的夢有財帛
寅時得夢送酒肉
卯時得夢有雨下
辰時得夢有口舌
已日時夢主哭泣
午時得夢主失財
未時得夢少口病
申時得夢主諍訟
酉時得夢主客來
戌時得夢遠信至
亥時得夢主官事
女官和著絲竹管樂和侲子侲女的歌聲，跳起了攘除噩夢的舞蹈。
人群振臂高呼。
每個人都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麵具戴在臉上，把自己裝扮成了各式各樣的夢魘，跟在女官和侲子侲女的身後開始了夜遊。
一邊走，一邊唱，一邊唱，一邊舞。
這纔是祭夢大典的**。
以歌清夢，以舞驅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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