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的文字還有很多，很多，內容大同小異。
打壓醜女，吹噓美女，把女子的不幸全都歸結為是外貌引發的災禍。
單方麵的定義美女的標準。
用美貌綁架道德，製造容貌焦慮。
隻要長得不標準，就要被評定為醜女，遭受歧視和打壓。
“太不公平了！”
黃雲思看得義憤填膺。
尹降吉無言以對。
他的“聽夢”正在發動。
他聽見了牆壁的哭聲。
那是東施、無鹽和王氏們在千百年的不公鑄就的高牆後絕望的哀嘆。
“為什麼女人要被容貌綁架？”
“人間怎麼是這樣的地獄？”
“什麼時候，這該死的人間才能變一變？”
尹降吉被這些哀嘆，嘆得悲從心起，心情鬱悶，胸中彷彿堵了一團氣，怎麼也吐不出來。
好不容易捱到了走廊的盡頭。
這裏有一個地下水潭。
迷榖樹枝在水潭邊停止了擺動。
尖端指向了水潭的下方。
“這是要讓我們跳進水潭嗎？”
黃雲思看見樹枝的指示，皺起了眉頭。
尹降吉低下頭，凝望著靜止不動的潭水。
但見水下白茫茫的一片，彷彿鋪著一層白色的泥沙。
成片的潔白中隱約可見無數熒藍色的光點。
似是魚類的眼睛，在潭水中熠熠發光。
尹降吉拿出了迷榖樹枝。
樹枝的尖端一動不動的指向了水下。
說明正確的路就在水下。
尹降吉不再猶豫，從袖中拿出了兩顆沙棠果。
一顆自己吃下，另一顆遞給了黃雲思。
“沙棠果可以禦水。吃下之後能讓你在水中暢行，不會溺水。還能像魚兒一樣，在水下視物。”
黃雲思“嗯”了一聲，接過尹降吉遞來的沙棠果，咬開吃掉。
兩個人準備就緒，跳入了潭中。
潭水極寒無比。
不是因為水溫太冷讓人體感寒冷。
而是由於水中陰氣過盛，催生出了刺骨的寒意。
尹降吉的手腳瞬間就被凍麻了。
黃雲思也凍得臉頰發紅，嘴唇發紫。
兩個人忍著寒冷下潛，一寸一寸的接近了潭底。
尹降吉先前站在水岸邊上，看見水裏有光點浮遊，以為是魚類的眼睛。
可當他下到水裏，卻沒有看見任何的魚。
隻看見幽靈般的光點在水中飄蕩。
浮浮沉沉，如同是墳場裏飄蕩的鬼火。
遊了一會兒，尹降吉和黃雲思終於到達了水底。
水下白森森的一片，鋪滿了鵝卵石。
尹降吉和黃雲思踩著石頭，在潭底漫步。
他們以為那是石頭。
直到尹降吉在其中一顆鵝卵石上看見了人類的眼洞、鼻孔和牙齒！
還有從孔洞中鑽出來的幽藍色熒光。
他才發現潭底的“鵝卵石”竟然全是死人的頭骨。
而那些幽光是死者的亡魂。
“我的眼睛太小了！”
“我的鼻子太塌了！”
“我還不是美人！”
“真正的美人應該膚如凝脂，臉似鵝蛋，有盈盈柳腰，有星目朱唇……”
亡者的冥語如潮水湧來。
幽藍色的光點在尹降吉和黃雲思的周圍匯聚，凝成了亡者們生前的樣子，具現在水中。
都是極美、極美的女孩，可是她們還嫌自己美得不夠，沒有美成他人定義的樣子。
“我要怎麼樣才能變成美人？”
亡者們一齊發問。
絕望的聲音化作無形的寒刺，紮穿了尹降吉和黃雲思的身體。
他們的身軀沒有受傷，心靈卻被寒意重創。
他們感受到了亡者的迷茫和無助。
感受到了一個人使盡了渾身的解數，卻無法實現心願的絕望。
“飛鳥變不成魚，蘋果也變不成梨。我要們怎麼樣才能變成他們說的美人？告訴我們！你們告訴我們呀！”
尹降吉和黃雲思無言以對。
亡靈們得不到答案，暴怒的繞著尹降吉和黃雲思旋轉起來。
它們的靈體攪動水流，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水牢，將尹降吉和黃雲思困在了牢中。
一張醜陋至極的巨臉，在牢底浮現。
麵皮千瘡百孔。
牙齒全部脫落。
眼睛和鼻子都隻剩下了漆黑空洞。
即便如此，黃雲思還是認出了臉孔的主人。
“小滿？！”
巨臉顯出了驚色。
“你認得我？”
“認得。”
黃雲思原本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喊出了小滿的名字，巨臉的回答，讓她確定了答案。
黃雲思代入了她在考試中扮演的人物角色，哽咽道：“驚蟄沒有撒謊，原來你真的在楓林裡！告訴我，小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滿沒有回答。
沉默間，水裏的亡者聚集到了水牢的四周，繞著水牢轉起圈來。
水流肆意的湧動起來。
狂潮掀起，渦流形成。
小滿沉在潭底的醜陋臉孔如同旋渦轉動起來，臉上的五官破碎、解體，最終，扭曲成了一隻猙獰的巨眼。
亡者們化身成的幽藍熒光，全都聚集到了巨眼的中央，匯成了巨眼的瞳孔。
瞳孔上映照著一張少女的臉孔。
明亮的眼睛，淺淺的梨渦，與洛神娘娘廟裏的小滿麵具一模一樣。
那是十二歲的小滿。
她剛剛進入姆教堂，還沒有得到教名。
小滿的孃家姓夏，大家都叫她夏姑娘。
夏姑娘是身份卑微的士大夫的女兒。
但她琴藝高超，冠蓋宣國。
隻要她開始彈琴，無論是鳥獸、行人，還是天上的流雲，都會被她的樂聲吸引，駐足停步，聆聽她的演奏。
夏姑娘因此被姆教堂破格錄取，與一眾出身和家世都比她顯赫的女孩同堂學習。
夏姑娘十分珍惜這個機會。
她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希望，以為可以憑藉才華得到認可。
然而，她錯誤的認識了姆教堂，也錯誤的認識了自己。
姆教堂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女孩子們展示才華，獲得認可。
而是為了教會她們如何成為一個賢妻良母，取悅丈夫，取悅父親，取悅兄弟，取悅兒孫。
夏姑孃的音樂才華在這個地方不值一提，而她距離成為賢妻良母，還差了很多，很多。
“這孩子長得不夠漂亮，不是標準的美人。
你們的家世也是個拖累。
區區士大夫之女，能給你們想嫁的夫家帶來什麼幫助?
你們想要攀上高枝，嫁給諸侯貴胄，就是癡心妄想！”
夏姑娘進入姆教堂的第一天，教堂裡的傾城教母就宣判了她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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