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漫人生路,走到今日,我前麵隻剩下一條而已!”
楓憐月眉頭微蹙,原本平靜的心湖,被赫連英栩這近乎訣彆的話語,蕩起一道漣漪;
那如薄霧般的惆悵感,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瀰漫開來。
她大為不解,聲音竟難得地急切起來:
“事情遠遠冇有達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前輩……何必視死如歸呢?
難道前輩不相信我有力挽狂瀾的能力?”
聽著智慧女神帶有一貫自信話語,赫連英栩感受到了對方的懇切。
“大執政官誤會了!”赫連英栩輕聲含笑,透著一種勘破生死的釋然。
他無比平靜的表情之下,蘊藏著無法動搖的信念:
“您學究天人,洞悉一切,能從知曉的過去推演未來,簡直是神明最美的化身!
我又怎會,不相信您有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的本領呢?”
楓憐月隻覺他的這些讚美,句句違心之感,彷彿在唸誦一段早已準備好的悼詞。
心裡略有不甘的楓憐月,試圖在對方堅定的意誌上,找出些裂痕:
“既如此,前輩為何不聽從我的召喚,回到神廟向我覆命?”
赫連英栩的聲音,突然變得理智,話語間帶著一種沉重的使命感:
“前線新敗,內政危機,此種局麵,揭示著國家和種族的命運,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若不趁早殺死楚無情,平息內政危機,
等下一次敗報出現時,萬年的鐵統江山,怕是要支離破碎了!”
他隨即語氣一轉,竟流露出近乎殘忍的灑脫:
“因此,大執政官那力挽狂瀾的本領,不應該用在我這個子嗣斷絕、又形如朽木之人。”
他頓了頓,將自己的抉擇賦予了雙重意義,讓自己的話顯出心安理得:
“我此行若能成功殺死楚無情,於私,我能為犬子報得血海深仇;
於公,我能為大君平息朝局的腥風血雨,是為兩全其美。”
楓憐月心下一沉,立即追問,試圖用最壞的結局點醒他:“若事有不濟,前輩死於敵手呢?”
赫連英栩笑了。
他的態度從未像現在這樣堅決,而後的一言一語,帶著令人心碎的坦然:
“若事有不濟,就讓我這條老命,將楚無情製造出來的一切麻煩,帶到九泉之下,與犬子一起麵對。”
楓憐月愕然——這已不僅是複仇,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自身為終結的政治殉道。
她終是低估了赫連英栩那份近乎固執的忠誠和超越生死的意誌。
她所有的智慧與謀略,在此刻這純粹而決絕的意誌麵前,竟顯得如此無力。
而赫連英栩,敏銳地從楓憐月那短暫的靈識沉默裡,
捕捉到了一絲罕見的、屬於智慧女神的凝滯。
他將這瞬間的沉默,視作自己在這場意誌較量中贏得的戰利品;
頓時,一種混合著悲涼與快意的情緒湧上心頭:
“能讓智慧無雙的大執政官失算,即使是我人生最後一次勝利,那怕我立即死去,也值了!
哈哈哈哈……”
那笑聲透過靈識傳來,不再是壓抑的咆哮,而是肆意的、穿透靈魂的狂放,在這片意念空間裡久久迴盪。
楓憐月不覺有些惱怒。
這惱怒並非源於赫連英栩言語間的得意與狂妄,亦非因其刻意流露的以下犯上之態;
而是源於——她此次召喚,本就是奉旨行事。
身為大執政官,她自身便是法理的代表,豈能容忍有人公然挑戰這不容置疑的權威?
她在作出最終決斷前,發出了最後一次冰冷的警告:“這麼說,前輩是有意抗旨不遵了?”
赫連英栩傲然應道,語氣顯得非常篤定:“老夫不敢抗旨!”
楓憐月怫然不悅,無意間的慍怒,讓靈識的出現了現顯的波動顯:
“既不敢抗旨,為何不肯歸來?”
赫連英栩發出一聲冷笑,從容道:
“大執政官有所不知,在你接到明旨之前,大君對我早有口諭——令我全力誅殺楚無情!”
“什麼?!”楓憐月不由驚叫出聲;她內心的震動,終令她有些失態。
赫連英栩乘勢而言,語氣斬釘截鐵:
“你若不信!隻管潛入我的意識深處,查個清清楚楚!
大君降旨令你全權調查‘機械之城’,你再召我歸來;
按命令層級,你此番召喚,隻屬君命從級;
而大君予我的口諭,是君命主級!
其中輕重緩急,利害關係,智慧如您,大執政官豈能不知!”
楓憐月再次無言以對。
赫連英栩那理直氣壯、彷彿手握絕對真理的姿態,讓她心生無限感慨——
智慧與權謀之術,看似相近,實則本質迥異。
自己雖智慧通天徹地,能窺見過去未來,
但在那詭變難測、層層巢狀的權謀運用上,與大君辛霸相比,竟仍顯遜色。
智慧運用得當,或許能洞悉萬物,卻不一定能夠起死回生、化腐朽為神奇;
但權謀之術若運用到極致,往往就能讓人心甘情願、義無反顧地奔赴死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如果說,智慧能讓人產生崇高的信仰;
那麼,權謀就能讓人產生偏執的、不惜犧牲一切的執念。
她的靈識,一直靜靜地注視著赫連英栩那決絕的影像;
突然間,一種從未有過的寒意自靈魂深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無上智慧,一直以來,都不過是在為辛霸那登峰造極的權謀之道服務而已!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一絲瞭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可悲。
這種深入骨髓的悲傷感,讓她恍惚覺得,
自己與眼前這位執意赴死的赫連英栩,在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彆。
他們都是這盤巨大棋局中的棋子,隻是扮演的角色不同罷了。
最後,她不得不把從“未來”裡看到的畫麵,當作預言向赫連英栩說出:
“前輩若是一意孤行!隻怕今生,我們無緣再相見了……”
聽著楓憐月這近乎永訣的贈言,赫連英栩卻不傷懷,反而豪情頓生:
“大執政官或許多慮了!你可曾記得,老夫說過,我從不信命!
你說的這番話,我權當作是您給予屬下的最後壯行詞了。告辭!”
話音未落,那連接雙方的靈識之光,驟然熄滅。
觀星台上的楓憐月一臉無奈,隻得抬頭看天。
“唉……我獅靈族最後的英雄傳說,就要寫下終章了……”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夜空中,有一顆耀眼的星辰開始隕落;
女神雙眼合閉,無儘的黑暗與寂靜,在她的心海中無聲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