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母親趙梅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牽進來的高頭大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兒子懂事了,知道借馬回來種地了。這馬看著真精神,借誰家的?”
“媽,這馬是哥哥買來的,不是借的!”妹妹李秀雲搶著回答,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趙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上下打量著那匹馬,毛色烏黑油亮,四蹄雪白,肩高體壯,一看就是好馬。這樣的馬,少說也得一百多塊。
“這怎麼可能?”趙梅的聲音有些發顫,“李虎,你哪來這麼多錢?”
李虎將馬拴好,轉身麵對母親,臉上是這些年來少有的底氣:“媽,我跟陳雲哥一起打獵賺的錢。以後咱們家終於不用看人臉色借馬種地了!”
趙梅的心一沉。
打獵?
又是打獵!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兒子那興高采烈的樣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匹精神抖擻的馬,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三人進了屋,圍坐在炕上。
趙梅拿起針線,開始縫補女兒上山撿柴時撕爛的袖口;李秀雲則從針線笸籮裡翻出納了一半的鞋底,繼續給哥哥做鞋。
娘倆手上的活計沒停,耳朵卻都豎著,專注地聽李虎講述山裡的經曆。
“那天我和陳雲哥進山,順著鹿蹤追了十幾裡地……”李虎越說越興奮,從發現鹿蹤到設下陷阱,從遭遇野狼到最終獵獲馬鹿,講得繪聲繪色。
趙梅手裡的針線漸漸慢了。
當聽到兒子提起野狼時,她的心揪了起來;再聽到山上可能有大爪子時,她的手一抖,針尖紮進了手指。
“哎喲!”趙梅吃痛,連忙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
“媽,你沒事吧?”李秀雲關切地問。
趙梅擺擺手,臉色卻嚴肅起來。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盯著兒子:“李虎,聽娘一句勸,以後彆再進山了。”
李虎一愣:“媽,為啥?我和陳雲哥不是好好的嗎?”
“這次是你們運氣好!”趙梅的聲音提高了,“那山上萬一真遇到大爪子,那可咋辦?娘就你一個兒子,你可是全家的頂梁柱!你爹走得早,這個家全靠你撐著,你要是出點啥事,叫我和你妹妹怎麼活?”
李虎想說陳雲有本事,能對付野物,但趙梅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以後咱們就踏踏實實在家過好日子,把地種好。到了秋冬季節,你去林場打打臨工,這日子總能過下去。”趙梅語重心長地說,“娘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可不想你和屯裡那些獵人一樣,折在深山裡麵。”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你想打獵,娘不反對。但咱們就在山邊轉轉,打打跳貓子、沙半雞、野雞什麼的,這些也夠改善夥食了。你可千萬彆再跟陳雲進山打鹿了,那太危險!”
李虎皺起眉頭。打那些小東西能掙幾個錢?
他好不容易嘗到掙錢甜頭,哪肯輕易放棄。
“娘,陳雲哥真的很厲害,有他在,你就放心吧。”李虎試圖說服母親。
“就是因為陳雲,娘纔不放心!”趙梅的聲音又嚴厲起來,“他就不是個正經人!你看看屯裡誰像他那樣,地不好好種,其他事也不做,就一門心思打獵?老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天天跟野物打交道,早晚要出事!”
趙梅越說越激動:“你就不能踏踏實實種地,等攢點錢娶個媳婦,讓娘早點抱上孫子?這纔是正事!哪怕日子過得清苦些,隻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娘就知足了。”
屋裡一時寂靜。
李虎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炕蓆邊。
李秀雲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終於忍不住開口:
“媽,你在說啥呢?咋就不盼著陳雲哥平平安安的?”
趙梅瞪了女兒一眼:“你這丫頭,插什麼嘴?”
“我就是覺得您說得不地道。”李秀雲性子直,有話憋不住,“陳雲哥有本事進山賺錢,咋就非要種地呢?咱們家以前倒是老老實實種地,還不是差點餓死?要不是哥哥跟著陳雲哥打獵,咱家哪有錢買馬?”
她越說越來勁:“我要是有陳雲哥那樣的本事,我也去打獵!這山裡頭到處都是寶貝,憑啥咱們就不能去?”
“嘿,你這個死丫頭!”趙梅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伸手就要去掐女兒。
李秀雲反應快,一個翻身就跳下炕,躲到桌子後麵:“娘,難道我說的不對?整天在家裡種地,地裡麵刨食,真能保證咱們吃飽穿暖?能買上馬?”
她轉頭看向哥哥:“哥,我支援你!下次你打獵也帶我一起,山裡頭不是有寶貝嗎?你不是說陳雲哥養蜜蜂、養鹿了嗎?我可以幫你們養這些東西,到時候給我開工資就行,我也要賺錢!”
“你、你還敢拱火!”趙梅氣得渾身發抖,隨手抄起炕邊的雞毛撣子,翻身下炕就要打人。
李秀雲見勢不妙,轉身就跑,一溜煙鑽進自己的偏房,“砰”地一聲關上房門,迅速插上門栓。
趙梅追到門口,推了推門推不動,隻能在門外跺腳大罵:“你這個死丫頭!你這是巴不得你哥死在山裡頭啊?誰都知道大山裡頭有寶貝,誰不眼熱?那為啥屯裡這些人不去,還老老實實種地?因為大夥兒都知道,進了深山老林,一不小心就會出人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腦袋裡裝漿糊了嗎?這屯裡頭,多少進山的人被野物傷過?老張頭少了兩根手指,王老三臉上那道疤,還有前年死在野豬獠牙下的劉大炮……這些事,你都沒聽說嗎?”
門內,李秀雲背靠著門板,聽著母親在外頭的哭罵聲,心裡那點不服氣漸漸消散了。
母親說得對,不是所有人都傻,真正能靠打獵掙到錢還平安無事的,畢竟是少數。
就連屯裡最有經驗的炮手,也不敢保證每次進山都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她想起前年劉大炮出殯時的場景,那口薄棺材,哭得撕心裂肺的孤兒寡母,還有屯裡人搖頭歎氣的樣子。
山裡的錢,確實是用命換的。
“娘,我錯了。”李秀雲隔著門板,聲音低了下來,“我不該攛掇我哥。哥,你也不能聽我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