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在辨認出水塘邊那些梅花鹿腳印的同時,也敏銳地注意到了腳下這片土地的異常。土壤顏色泛白,表麵凝結著一層細小的白色顆粒,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鹹澀氣味。
“這是一塊鹽堿地。” 陳雲心中瞭然。他深知,山林裡的動物們和人類一樣,需要定期補充鹽分和各種微量元素,而這樣的鹽堿地,就是它們天然的“鹽場”。
野獸們會本能地被吸引到這裡,舔舐這裡的泥土或岩石,以滿足身體的需求。因此,這種地方往往是狩獵的絕佳地點,隻要耐心蹲守,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他將這個水潭和鹽堿地的位置牢牢刻在了腦海裡。確定了目標,兩人一狗立刻行動起來。掐蹤跟隨,加上大黑靈敏的嗅覺引導,他們在茂密的林間快速穿行。
想到即將到手的珍貴公鹿,李虎心情激動,腳步也格外輕快,連翻越倒木、撥開荊棘都覺得不那麼費力了。
剛追出去不過三四百米遠,一直低頭嗅探的大黑突然停了下來,它不再關注地上的鹿蹤,而是猛地抬起頭,豎起耳朵,麵向左前方的斜麵山坡,喉嚨裡發出警惕的“嗚嗚”聲。
有人!陳雲立刻拉住李虎,閃身躲到一棵粗大的紅鬆後麵。幾乎就在同時,他們看到斜上方的山坡上,五條熟悉的大笨狗正夾著尾巴,驚慌失措地從林子深處竄出來,緊隨其後的,正是昨天在河邊有過一麵之緣的張炮張安國。
他此刻全然沒了昨天的沉穩冷漠,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腳步急促,甚至顧不上檢視周圍,隻是一個勁地催促著狗群,沿著山脊線快速朝屯子的方向折返。
這時,大黑的叫聲變得急促而高亢,充滿了警告的意味。陳雲的心猛地一沉,當機立斷,一把拉住還在伸著脖子張望的李虎,低喝道:“走!
回家!這梅花鹿不打了!” “啊?陳雲哥,為啥啊?” 李虎滿臉錯愕和不甘,眼看就要追上了,怎麼突然就要放棄?“那張炮說不定是追彆的獵物呢?
” “糊塗!” 陳雲臉色凝重,語速加快,“你沒看見張炮那樣子嗎?連他這樣的老炮手,帶著五條狗,都放棄了近在眼前的梅花鹿,急匆匆往回趕!
肯定是撞見什麼惹不起的大家夥了!咱們身上還帶著這麼多馬鹿肉,血腥味最容易招來猛獸。這要是碰上了大爪子,彆說保不住這些獵物,咱倆的小命搞不好都得交代在這兒!
快走,彆猶豫!” 說著,他不再理會李虎的遲疑,用力拽了他一把,招呼上大黑,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來路快步撤離,步伐甚至比來時更快。
李虎被陳雲嚴厲的語氣和凝重的神色鎮住了,雖然心裡萬分不捨,但幾秒鐘的掙紮後,還是咬咬牙,快步跟上了陳雲。兩人剛走出不到百米,身後茂密的林海深處,猛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聲音如同悶雷滾過山林,帶著無與倫比的穿透力和令人心悸的威壓,驚起遠處一片飛鳥。李虎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才真正意識到剛才的危險。
他後怕地看了一眼陳雲,再不敢有任何抱怨,緊緊跟在後麵,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著屯子的方向狂奔。一路無話,直到看見紅星屯那熟悉的炊煙,兩人才長長鬆了口氣,放慢了腳步。
“陳雲哥,那我先回去了。” 李虎驚魂未定,聲音還有些發顫,“明天還去打獵嗎?” 陳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先休息一下,等我訊息。
” 和李虎分開後,陳雲背著沉甸甸的收獲,推開自家院門。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的趙雪梅一見他回來,高興得連手上的水都顧不上擦,幾步就衝了過來,一把緊緊抱住他,聲音裡帶著哽咽:“當家的,你終於回來了!
可擔心死我了!” 陳雲這才注意到,媳婦眼圈泛著明顯的烏青,臉色也有些憔悴,顯然沒休息好。“你這不是一晚上沒睡好吧?就為我在山裡住了一宿?
”陳雲心裡既溫暖又有些心疼。“你在那深山老林裡過夜,我怎麼能睡得著。” 趙雪梅說著,眼角有些濕潤,但看到有村民走過來,這纔不好意思地鬆開手,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陳雲,雪梅,回來啦!看看,這是俺這兩天弄的灰狗子皮,還有采的些草藥,品相都好著呢!” 一個滿臉笑容的村民提著東西走進院子。
趙雪梅連忙接過,仔細看了看,將草藥稱好,然後利索地數出相應的錢遞給對方。送走村民後,她看著倉房裡漸漸堆積起來的山貨,對陳雲說:“當家的,家裡收的草藥和皮毛已經不少了,堆著也是占地方,明天咱倆一起去趟宜春,把這些東西賣掉吧?
” “行,我知道了。”陳雲點頭應下。這時,小姨子趙海霞也從屋裡出來,抿嘴笑了笑,對陳雲說:“姐夫,你平安回來就好。對了,昨天我路過石頭叔家,看見嬸子臉色很不好看,蠟黃蠟黃的,走路都彎著腰,我看多半是生病了。
” 陳雲聞言,眉頭微蹙:“李叔沒去找趙朱國趙叔給看看嗎?” 趙朱國是屯裡的赤腳醫生。“找了的,”趙海霞點點頭,“趙叔給開了中藥,我路過時聞著味兒了,她家院子裡飄著一股藥味。
” 陳雲明白了趙海霞的意思。李石頭現在在哈爾濱幫他打理製衣廠,家裡就老兩口,李叔要是外出辦事,嬸子一個人病了,確實需要人關照。
“當家的,”趙雪梅也介麵道,“你打到的那些鹿肉,也送些過去給嬸子補補身子。我聽海霞說,這兩日嬸子憔悴得厲害。李叔不在家,她一個人怪不容易的。
實在不行……就讓石頭兄弟回來一趟?” “嗯,我這就去看看。” 陳雲應道。他轉身從剛卸下的獵物上,割下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鹿肉,用油紙包好,便徑直朝李石頭家走去。
李石頭家離得不遠,陳雲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門,一眼就看見灶房外,李石頭的母親,正佝僂著腰,在灶台煎藥。空氣中彌漫著濃重而刺鼻的中草藥味。
陳雲急忙快步走上前:“嬸子,您這是煎的什麼藥?身子骨不舒服了?” 說著,他將手裡用油紙包好的鹿肉放到旁邊的灶台上。
趙蓮花聽到聲音,抬起頭,見是陳雲,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才啞著嗓子說:“是陳雲啊,謝謝你過來看我這老婆子,還送這麼多肉,這鹿肉金貴,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快拿回去。
” 陳雲擺擺手,語氣誠懇:“嬸子,您就安心留著吃,補補身子。前陣子石頭兄弟跟我說了,想留在省城我承包的那個製衣廠乾活。等這陣子廠裡忙完了開頭,我一定讓他抽空回來看您。
” 趙蓮花聞言,輕輕歎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眼神裡滿是感激:“陳雲啊,石頭他……上次進山傷了身子,落下病根,重活是乾不了了,地裡的活兒也指望不上他多少。
要不是你心善,讓他去製衣廠有個正經活計,我……我真不知道他以後該咋辦。嬸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你這是在照顧我們家石頭,這份情,嬸子記在心裡了……”說著,眼眶就有些發紅。
陳雲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伸手掀開藥罐的蓋子看了一眼,裡麵褐色的藥汁熬得還算清澈,但幾味主要的藥材已經被熬煮得失去了顏色,顯得有些發白。
“嬸子,”陳雲蓋上蓋子,關切地問,“您這到底是喝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