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他輕笑一聲,毫不避諱的說道,「有意思。看來你們兩位領導,平時也不太對付?」
「意見都沒統一,就急吼吼地跑來找我興師問罪?或者說,是來替他撐腰的?」
他語氣陡然轉冷,毫不客氣的表明態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既然你們內部都理不清,那我也沒什麼興趣跟你們浪費口水。」
「這山羚羊,我不賣了!你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至於你們怎麼處理這個傢夥,那是你們廠內部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隻知道,我,陳冬河,一個守法的社員,一個為國家立過功的人,平白無故受到了威脅!」
「不止是來自這個採購員的威脅,還有其他人!」
「因為跟你們談這筆買賣,我這兩個堂弟……」
他指了指旁邊的陳援朝和三娃子。
「在鎮上被人無緣無故打了巴掌,受了威脅!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陳援朝適時地挺了挺胸膛,臉上露出憤懣之色,三娃子更是狠狠地瞪著那群人。
陳冬河繼續說道:「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貓膩,也懶得去打聽。」
「但現在事情牽連到我和我的家人頭上,那我就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
「不需要勞煩你們廠保衛科,我自己有腿,有嘴,能問清楚!」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臉色驟變的趙副廠長:
「等我查明白,是誰在背後指使,是誰動了手,我會親自去一趟縣城,找該找的領導,問問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問問功臣的家屬,是不是就能任人欺淩?!」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趙副廠長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打巴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雖然他當時確實沒有明確指示要去打人,隻是含糊地說了句「想辦法讓他知難而退」、「別讓他那麼順利」。
但他深知下麵那些人的行事作風,「瞭解情況」很多時候就意味著恐嚇甚至動手。
他當時隻想著給劉採購製造點麻煩,讓他買不到肉,從而打擊劉廠長。
哪裡會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更沒想到對方竟然有個立過一等功的堂哥!
這件事根本經不起查!
隻要陳冬河鐵了心去鎮上打聽,很容易就能找到那幾個二流子。
順藤摸瓜,遲早會查到他趙副廠長頭上!
到那時,就不是買不到肉的問題了,而是他指使……至少是縱容他人威脅、毆打軍屬!
這個罪名,哪怕隻是間接的,他也絕對承擔不起!
想到這裡,趙副廠長徹底慌了神。
再也顧不得什麼麵子、什麼廠長的威嚴,也顧不得旁邊劉廠長那探究的目光。
他急忙上前,幾乎是帶著哭腔哀求道:
「別!別!小兄弟!小同誌!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求您高抬貴手!」
「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誰動了您堂弟,我親自把他揪出來,讓他負荊請罪,跪著爬到您家門口認錯!」
「求求您,給我們一次機會,給罐頭廠一百多號工人一次機會吧!」
「工人們盼這點肉過年,眼睛都盼綠了啊!」
他這番姿態放得極低,與之前那個打著官腔的副廠長判若兩人。
陳冬河收起了臉上外露的怒氣,但眼神依舊冰冷,他淡淡地說:
「哦?現在知道錯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把這麼大事情輕輕揭過?」
「你們做了什麼事,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空口白牙的保證,我聽得多了。」
趙副廠長知道,不能再有任何虛言和空頭支票了。
對方是要實實在在的「誠意」。
他咬了咬牙,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
「小兄弟,我明白!光道歉沒用!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隻要是我趙某人,是我們罐頭廠能做到的,絕無二話!」
「無論是經濟賠償,還是其他方麵的補償,我們都認!」
「這件事,確實是我們錯了,我……我也犯了嚴重的錯誤!」
他現在隻想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件事壓下去,控製在「內部解決」的範疇內。
保住位置的前提,是先保住自己不被清算。
陳冬河看著趙副廠長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邊神色複雜、欲言又止的劉廠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原本就沒打算真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那樣對自己也沒太大好處,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他的目的,始終是爭取最大的實際利益,並且確保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麻煩。
他神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平淡:
「之前的話,我不想重複第二遍。我沒什麼別的要求,反正這肉,我是不想賣給你們了。」
劉廠長和趙副廠長都是人精,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
看到陳冬河語氣雖然依舊強硬,但神態似乎不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立刻意識到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急切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必須先合力穩住眼前這個年輕人。
劉廠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沉穩和真誠:
「小夥子,同誌!我是罐頭廠的一把手,劉明德。這件事,我們廠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看,這裡人來人往,說話也不方便。能不能……借一步說話?我們去屋裡詳談?」
「無論你有什麼想法、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我們一定認真考慮,盡最大努力滿足!」
他眼神裡帶著懇切和期待。
隻要有機會私下談,就意味著可以討價還價,就意味著事情有解決的希望。
陳冬河心中早已有了盤算,他之所以擺出如此強硬的姿態,就是為了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占據絕對主動。
他沉吟了片刻,彷彿在權衡利弊,最終點了點頭。
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劉廠長和趙副廠長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談可以。」陳冬河語氣平靜,卻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條件:
「我聽說,你們罐頭廠好像有一條淘汰下來,暫時閒置的生產線?我也不要新的,就要那條舊的。」
「把它給我,之前的所有不愉快,包括我堂弟捱打的事,都可以一筆勾銷。」
「這山羚羊,我也按三塊錢的毛重價,賣給你們。」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羊湯在鍋裡「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以及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棗樹枝椏發出的輕微嗚咽聲。
劉廠長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
生產線?
他居然想要那條閒置的生產線?!
這小夥子……這胃口也太大了!
大得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料!
趙副廠長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冬河,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那條生產線雖然是淘汰下來的老舊裝置,但那也是國家的資產,是重工業裝置!
豈是能隨便給人的?
這已經不是漫天要價了,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劉廠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心中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但看到陳冬河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想到那塊「一等功」的匾額,想到廠裡一百多號工人期盼的眼神……
他硬生生把這股火氣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小……小兄弟,」劉廠長的聲音乾澀發苦,帶著難以置信的無奈,「您……您這個要求……唉!您可能不太瞭解情況。」
「我們廠確實有一條替換下來的舊生產線,但那是國家的財產,是固定資產,不是我劉明德個人的啊!」
「我要是敢把它給了您,那不叫賠禮道歉,那叫私自變賣國家資產!是嚴重的經濟犯罪!」
「到時候,不止我的烏紗帽保不住,得進去吃牢飯,就連您,接收了這套裝置,恐怕也會受到牽連,這……這可使不得啊!」
「小兄弟,您換個條件,行不行?除了這個,隻要是在我職權範圍內,不違反原則的事情,您讓我做什麼,我都認了!」
「哪怕我個人給您賠一筆錢,哪怕我把這個月的工資、獎金全都給您,我也願意!」
「隻求您高抬貴手,幫我們廠,幫那一百多號工人過了這個年關!我……我這也是受了無妄之災啊!」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
陳冬河卻隻是嗬嗬一笑,那笑容裡聽不出什麼溫度:
「哦?照你這麼說,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是我在強人所難?!」
「那好吧,既然談不攏,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作勢要轉身,揮了揮手。
「你們還是請回吧!等我這邊忙完了年節的事情,過了正月十五,我就去縣裡,找相關領導好好說道說道,評評這個理。」
「看看我陳冬河,到底是錯在了哪裡?!」
「是錯在不該打山羚羊,還是錯在不該賣給你們罐頭廠,以至於惹來這一身騷,還連累家人受辱!」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語裡的威脅意味,比之前的疾言厲色更讓劉廠長和趙副廠長感到膽寒。
去縣裡評理?
那還了得!
事情一旦捅上去,就再無轉圜餘地了。
劉廠長看著陳冬河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又急又怒,卻又無可奈何。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似是山村青年,實則心思縝密,手段老辣,根本不吃軟硬兼施那一套。
他提出的條件看似荒謬,實則是在試探他們的底線,也是在為自己爭取最大的談判籌碼。
他苦著臉,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小兄弟,同誌!如果那罐頭廠是我劉明德個人開的,別說一條舊生產線,就算把半個廠子抵給您做賠禮,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它不是啊!它是國家的,是集體的!我……我真的做不到啊!」
「這樣,您看行不行,隻要您提的要求,是在我劉明德個人,或者在我們廠力所能及、不違反政策法規的範圍之內,您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絕無怨言!」
「我以我的人格,以我二十多年的黨齡擔保!」
陳冬河看著劉廠長那副快要崩潰的樣子,知道對方確實已經被逼到了牆角,那條生產線恐怕是真的碰不得的紅線。
他本來也沒真指望能拿到生產線,那不過是個丟擲來嚇唬人,抬高後續要價的幌子。
眼見火候已到,他臉上冰雪消融,緩緩露出一絲看似緩和的笑意。
「等著。」
他丟下兩個字,轉身進了屋。
很快,他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走了出來,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俗話說,上行下效。你們廠的採購員如此行事,讓我很難再相信你們的口頭承諾。」
「按理說,這事我就不該再跟你們囉嗦。但就像老話說的,冤家宜解不宜結。」
「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畢竟你們廠裡那麼多工人還等著肉過年,他們本身也沒錯。」
「我就給你們,也給你們廠裡工人一個機會。」
他揚了揚手中的紙筆。
「你們兩位,既然是廠裡的主要領導,就一起把今天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實事求是地寫下來。」
「寫清楚劉採購員是如何態度惡劣、出言不遜、威脅於我。」
「寫清楚因為這筆交易,我堂弟是如何在鎮上無故被打。」
「也寫清楚你們認識到錯誤,願意為此承擔責任。」
「並且答應,在未來,為我做三件不違反原則、在你們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事情,作為補償和誠意。」
他目光掃過臉色劇變的劉廠長和趙副廠長:
「當然,這三件事具體是什麼,我現在還沒想好,以後想到了自然會告訴你們。」
「空口無憑,立字為據。你們寫好,簽上名字,按上手印。」
「有了這個,我才能稍微放心,相信你們是真的有誠意解決問題,而不是暫時敷衍我。」
這一下,劉廠長和趙副廠長的臉色徹底變得慘白。
白紙黑字,簽名畫押!
這哪裡是保證書?
這分明就是認罪書,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
一旦寫下,就等於將把柄親手交到了對方手裡。
以後陳冬河拿著這張紙找上門,提出那「三件事」,他們敢不答應嗎?
隻要事情不超出「力所能及」和「不違反原則」的範圍,他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否則對方隨時可以拿著這紙「罪證」去上級部門舉報!
到時候,後果比現在可能還要嚴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和掙紮。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羊湯的香氣依舊固執地瀰漫著,與這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