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冷的夜風中相互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像是老人沉悶的咳嗽。
月亮被薄雲遮住,隻有些許清冷的光輝漏下來,勉強照亮樹下幾個人影。
採購員李乾事推著一輛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不住地跺著腳,試圖驅散從腳底蔓延上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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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抄在棉襖袖子裡,又不時拿出來放在嘴邊哈一口熱氣。
眼鏡片上也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焦急地踮起腳,向黑黢黢的村裡張望,每一次腳步聲都能讓他伸長脖子。
他旁邊,陳援朝像一尊鐵塔似的,雙臂抱胸,直接擋在了進村的必經之路上。
他的眼神緊緊盯著李乾事,彷彿在審視一個潛在的敵人。
當陳冬河和陳老三不緊不慢地走到村口時,李乾事眼睛頓時一亮,彷彿在茫茫黑夜裡看到了指路的燈塔。
他連忙推著自行車,繞過如同門神般的陳援朝,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遠遠就伸出了手。
「哎呀,這位一定就是陳冬河同誌吧!久仰久仰!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李乾事雙手緊緊握住陳冬河的手,用力晃了晃,語氣充滿了熱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我是縣紅旗罐頭廠的採購乾事,小李,李文明!」
「之前就聽三娃子同誌提起過您,說您是一等功臣,不僅思想覺悟高,這打獵的本事更是這個!」
「真是給咱們全縣青年樹立了榜樣!」
他騰出一隻手,翹起了大拇指,動作略顯誇張。
陳冬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樸實笑容,迴應著對方過於熱情的握手:
「李乾事,你太客氣了,都是虛名,為人民服務。外麵天冷風大,怎麼不進村到家裡坐?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他的話客氣,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
李乾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他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依舊虎視眈眈的陳援朝,訕笑道:
「這個……這位小兄弟……挺負責的,說是……說是冇得到你的話,不能放生人進村。」
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尷尬,但效果不佳。
陳冬河也看了陳援朝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援朝,冇事了,李乾事是客人,這裡冇你的事了,你先回去。」
陳援朝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但在陳冬河的目光下,終究隻是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狠狠地瞪了李乾事一眼,這纔不情不願地轉身,卻冇走遠,就在十幾步外的一處草垛旁蹲了下來,目光依舊像探照燈一樣鎖定著這邊。
陳冬河這纔對李乾事解釋道,語氣帶著些許無奈:
「李乾事別見怪,我這弟弟,年輕,不懂事。」
「主要是今天在從縣裡回來的路上,被幾個不明不白的人給打了,臉都打腫了,你也看到了。」
「村裡人冇啥見識,膽子小,有點風吹草動就緊張得很,怕是壞人摸上門來報復呢!他也是為了村裡安全。」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卻像一根精心打磨過的針,精準地紮在了李乾事最敏感、最緊張的神經上。
李乾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體製內部人員特有的口吻:
「什麼?被打?!還有這種事?誰乾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公然毆打群眾?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陳冬河同誌,您可是一等功臣!是國家表彰的英雄!您的家人他們也敢動?這還有冇有王法了!必須嚴肅處理!」
他的反應有些激烈,甚至可以說有些表演成分,帶著一種急於撇清關係和表明立場的意味。
陳冬河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位李乾事恐怕在來之前,就已經通過他自己的渠道,或多或少聽到了些風聲。
甚至可能清楚地知道動手的是誰,或者至少清楚這背後的緣由。
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表演,不過是場麵話。
既想安撫他陳冬河,又想把自己摘乾淨。
陳冬河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無奈和後怕。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李乾事,你小聲點。隔牆有耳……那些人,是鄉裡的一幫混子。人多勢眾,心狠手辣。」
「他們不光打了人,還……還放了狠話。」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了一下李乾事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的麵部表情,才繼續用那種帶著惶恐和委屈的語調說道:
「他們說,要是我們膽敢把那批山羚羊賣給你,賣給縣罐頭廠,他們就……他們就敢半夜來,把我們家的房子給點了!讓我們一家老小冇地方住!」
「還說……見我們一次,打我們一次,直到我們滾出這裡為止!」
李乾事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半天冇合上,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顯然冇料到 對方會用如此直白、如此惡毒、如此不顧後果的方式進行威脅。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的地痞流氓尋釁滋事的範疇。
「他們……他們真這麼說?」
李乾事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如果事情真鬨到放火的地步,那性質就徹底變了,他也絕對脫不了乾係。
「千真萬確!我當時雖然不在場,但我弟弟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陳冬河重重嘆了口氣,又說道:
「李乾事,不瞞你說,那四十多頭山羚羊,我帶著村裡人忙活了好幾天才弄到的。」
「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就堆在後院的棚子裡,用雪蓋著,凍得硬邦邦的。」
「本來是真心實意想賣給你們廠,支援咱們工人老大哥過年,也算是為社會主義建設出一份力。」
「毛重算下來,得有兩千多斤快三千斤了,夠你們廠裡好好給職工們改善一下生活,讓大家過個肥年。」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艱難、沉重,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
「可是……可是現在,我不敢了啊!李乾事,我們就是普普通通的莊戶人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裡,房子、家當、幾畝薄田,都在這裡。」
「那些人,他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亡命徒,我們實在是惹不起啊!」
「他們要是真豁出去,半夜一把火……我自己倒是冇什麼……可是我爹媽年紀大了,肯定經受不起這個嚇啊!」
他看著李乾事,眼神真誠又帶著幾分屬於小民的懦弱與惶恐,像極了被惡霸欺壓後不敢聲張,隻能忍氣吞聲的普通農民:
「李乾事,你也知道,我雖然得了個虛名,但那也就是個名頭,擋不住真刀真槍,更擋不住暗地裡的壞水。」
「他們要是真給我房子點了,傷害我家裡人,我……我找誰說理去?」
「帽子叔叔是能抓人,可能把他們都抓起來嗎?能關一輩子嗎?」
「放出來之後呢?我們一家還要不要在這裡活下去了?」
陳冬河兩手一攤,做出了一個徹底無能為力,完全放棄的姿勢,苦著臉,用幾乎帶著哭腔的語氣道:
「所以,對不住了,李乾事。這肉……我們不能賣給你們了。真的對不住,讓你白跑一趟。」
「不光是肉,以後我們這滷煮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他們說了,見一次砸一次。」
「我們……我們實在是怕了。咱們小門小戶的,隻想求個安穩日子。」
他最後,用一種與「一等功臣」身份截然不符的,充滿了濃濃怯意和卑微的語氣,輕聲說道,彷彿這是多麼難以啟齒的秘密:
「其實,我膽兒很小!」
陳冬河說自己膽小的時候,身後的三娃子和陳援朝兩人趕忙低下頭。
肩膀卻抑製不住地微微聳動,使勁憋著笑。
哥倆飛快的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於是憋得更難受了。
冬河哥要是膽小,這十裡八鄉的年輕後生裡,可就真挑不出一個膽大的了。
敢一個人在這大雪封山的時間裡進山打獵,而且每一次都滿載而歸,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那劉採購自然不清楚這些事情。
他是鄰縣罐頭廠的人,仗著親叔叔是廠裡新上任的一把手,在廠裡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年頭,採購員走南闖北,見識廣,手頭活絡,不知不覺就養出了幾分高人一等的架勢。
他見陳冬河穿著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腳上蹬著一雙沾滿了泥雪,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棉鞋,心裡先就存了三分輕視。
此刻聽陳冬河自承膽小,他隻當是鄉下人冇見過世麵,怕惹事,心裡更是火燒火燎,生怕這眼看就要到手的羊肉打了水漂。
他往前湊了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混合著焦灼和一種城裡人特有的「熱心腸」:
「老弟,你把心放回肚子裡!隻要羊賣給我,後麵所有的麻煩,我劉某人一力承擔,絕不讓那些地痞流氓沾到你家門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不瞞你說,這事兒根子不在我這兒,實際上是衝著我叔來的。」
「我叔,罐頭廠新上任的廠長,有人眼紅他坐了這個位置,故意使絆子。」
「就想讓他年關過不去,在全廠工人麵前跌份兒。嗨,我跟你說這些乾啥……」
他抬手輕輕打了自己一嘴巴子,重新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保證:
「總之一句話!羊,我拉走!麻煩,我來擋!在這片地界上,我劉某人多少還有幾分薄麵。」
他說得唾沫橫飛,情緒激昂。
然而,他預料中的感激涕零或是如釋重負並未出現在陳冬河臉上。
陳冬河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村後山裡那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水麵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照出人心底最細微的盤算。
這目光讓劉採購心裡冇來由地一虛。
他先前確實冇把這個年輕獵戶放在眼裡,覺得不過是個運氣好撞上羊群的鄉巴佬。
滷煮做得再香,也終究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此刻,被這沉靜的目光籠罩著,他竟有些拿不準了。
「咋……咋樣?你倒是給句準話啊!」
劉採購忍不住提高了聲調,語氣裡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急躁。
陳冬河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不願意。」
「為啥?!」
劉採購眼睛一瞪,直勾勾的看向陳冬河,似乎難以置信。
「為啥?」陳冬河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上下嘴皮一碰,話說得倒是漂亮。」
「可羊你拉走了,錢我拿到了,你轉身回了你的縣城,天高皇帝遠。那些人找上門來,我找誰說理去?!」
「你遠在鄰縣,還能天天派兵守著我這柴門小院不成?!」
「我也不瞞你,我這裡,將近五十頭山羚羊。這東西,如今是啥成色,你比我清楚。」
「眼見著年三十了,誰家不想割點好肉包頓餃子,燉鍋好湯,熱熱鬨鬨過個年,圖個喜慶?」
「我不用跑遠,就到公社的集市上支個攤子,敞開嗓子吆喝一聲,你信不信,用不了一天,就能賣得毛乾爪淨?」
「羊骨頭熬湯,羊肉包餃子、剁丸子,都是搶手貨。」
「價格嘛,未必比你給的低。關鍵是,踏實,冇麻煩!」
他目光掠過劉採購漸漸變得難看的臉,最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像是一記悶錘。
「那些人可是明說了,隻要不賣給你劉採購,我賣給誰,他們不管。」
「說不定還能幫著維持秩序,行個方便。」
「你說,我何必放著四平八穩的錢不賺,非要去得罪一幫坐地戶,來攀你這棵遠在鄰縣的高枝?」
「咱們非親非故,這風險,我一普普通通的獵戶,著實擔待不起。」
這一番話,條理清楚,利弊分明,直接把劉採購那些空頭許諾戳得千瘡百孔。
劉採購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對方句句在理,自己竟尋不出一點反駁的餘地。
他這才驚覺,眼前這個年輕的「泥腿子」,心思縝密得遠超他的想像,根本不像他以為的那般好糊弄。
而且,對方從見麵到現在,連他姓甚名誰都冇問過一句,擺明瞭冇打算跟他有更深交道。
這讓他心裡更是窩火。
一股被輕視的羞惱直衝腦門。
劉採購咬了咬後槽牙,祭出了他自認的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