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場麵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結實身上。
誰都知道,周誌軍大擺筵席,王結實心裏肯定憋著一股火,可他一個癱子,再不痛快也隻能往肚子裏咽。
再說了,春桃如今結婚生子,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可王結實偏不想忍,竟硬生生從家裏爬了過來,這不是自討沒趣嗎?眾人都替他臊得慌。
王結實根本不看旁人,咬著牙,一點點朝大門口挪。
挪到門檻邊時,他半個身子趴在木門檻上,抬起頭,一雙眼睛紅得滴血,死死盯著院裏正給賓客倒酒的周誌軍和春桃,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周誌軍,李春桃!你們這對狗男女、姦夫淫婦,不得好死——”
周誌軍猛地扭頭望過去,目光冰涼刺骨,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戳向王結實。
王結實本就是一攤扶不起的爛泥,此刻早已豁出去,梗著脖子迎上週誌軍的視線,一雙眼瞪得溜圓,本就深陷的眼窩凹得更深,活像骷髏的眼窩,瘮人得很。
院裏的賓客全都看向門口,周家幾個本家的男子見狀,趕緊上前去拖他。
“王結實,你在這兒瞎鬧啥?趕緊滾迴去!”
王結實隻有上身和兩條胳膊能動,下半身徹底癱瘓,瘦得隻剩一把幹骨頭。
他拚命扭動上身掙紮,可力氣小得可憐,隨便一個人就能把他輕易拎起來。
王曉明原本在一旁幫著端菜,看見他哥爬過來鬧事,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臊得抬不起頭。
他把菜盤往桌上一放,大步流星走了過去。
架著王結實的兩個漢子見王曉明過來,便鬆了手。
王曉明眼眶通紅,一句話沒說,彎腰就把癱軟的王結實扛在了肩上,轉身就走。
王結實攥著兩根幹柴棒似的拳頭,死命砸在王曉明背上,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王曉明把他扛迴家裏,狠狠往床上一放,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到底想幹啥?不嫌丟人嗎!”
王結實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幾乎接不上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王曉明,你胳膊肘往外拐!你還是不是王家的人?你要聯合外人逼死俺是不是?”
“是你自己逼你自己!別人誰也沒逼你!”
王曉明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哥,俺求你了,安生點中不中?給你自己留點兒臉麵,也給咱全家留點兒臉麵中不中?”
“李春桃跟周誌軍搞破鞋,還大張旗鼓辦酒席,俺早就沒臉了!俺不好過,他們也別想好過!”
“人家早就扯了結婚證,連娃都生了,你是帶罪之身,再這麽鬧下去,全村人都得戳你脊梁骨!
不如老老實實待著,安安生生過自己的日子!”
王曉明的話硬邦邦的,卻帶著明顯的哽咽,眼淚終究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們就在俺眼皮子底下亂搞,叫俺咋安生?俺還不如死了算了!”王結實帶著哭腔,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想死就去死,沒人攔著你!”一個又冷又狠的聲音突然從當門傳來。
是王曉紅迴來了,剛進門就聽見王結實尋死覓活的話,當即冷著臉接了一句。
她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全是這個癱子哥哥害的。
這樣活受罪,還不如死了幹淨。
可靜下來想想,她哥又實在可憐,所以這話半是氣話、半是真心。
可這話落在王結實耳朵裏,卻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口。
“你是嫌俺拖累你了!中,俺從今往後不拖累你倆,俺這就去死!”
王結實哭得像頭老叫驢,聲音嘶啞難聽,兩隻枯瘦的胳膊撐著床沿,拚命往床邊挪。
王曉明冷眼站著,根本不想管;王曉紅則“哐當”一聲摔上堂屋門,躲進灶房,眼不見心不煩。
隻聽“噗通”一聲悶響,王結實從床上重重摔在泥地上,臉磕在硬邦邦的土坷垃上,瞬間青腫一片。
他癱在地上,再也挪不動半步。或許,是他根本沒拚盡最後一絲力氣。
好死不如賴活著!他不能就這麽死了,他死了,就沒人能膈應周誌軍和李春桃了。
他就要做那隻甩不掉的癩蛤蟆,惡心他們一輩子!
王結實趴在泥地上嚎啕大哭,王曉明就站在床邊看著,一言不發,也不勸。
他想讓他哭個夠,也許就能清醒幾分。
直到王結實哭不出聲了,隻剩嗬嗬的抽氣聲,王曉明才把他挪到床上,丟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轉身便出了門。
灶房裏,王曉紅沒做晌午飯,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發呆,一雙眼睛通紅。
王曉明路過灶房門口,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徑直又去周誌軍家幫忙。
經王結實剛才一鬧,春桃心裏別扭極了,小臉一直火辣辣地發燙。
總覺得滿院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背後全是指指點點,說她不要臉,連帶著兩個娃都要被人嚼舌根。
周誌軍看出她心神不寧,當即把她拉進裏間歇著,自己一個人挨桌給賓客倒酒應酬。
酒席一直拖到後半晌兩三點才散,周誌軍兄弟幾個忙著送客,又找人把租賃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用架子車送還,。
今兒特意請了公社的放映員來放露天電影,周大娘和周誌彩娘倆炒了幾個下酒菜,招待放映員。
電影幕布剛掛在院牆上,還沒開演,全村男女老少就搬著小板凳,黑壓壓坐了一大片。
直到電影正式開映,周誌軍纔算徹底鬆了口氣,轉身走進裏屋,看春桃娘仨。
春桃坐在大紅色的席夢思床上,正給暖暖餵奶,臉色沉沉的。
周誌軍心裏清楚,她還在為白天王結實鬧事那一出別扭。
他走到床邊,粗糙的大手輕輕覆在她的發頂,揉了揉,溫聲問,“桃,累不累?”
春桃抬眼看向他,滿眼擔憂,“誌軍哥,今晚上放電影,人恁多,王結實會不會再來鬧事?”
“就他一個癱子,能鬧出啥?放心,沒事。
俺已經跟幾個民兵交代過了,讓他們注意著點。”
春桃聽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這時,周大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走進來,笑著說,“桃,今個忙前忙後累壞了吧?快吃碗素麵墊墊。吃完了,讓誌軍陪你好好看場電影。”
暖暖已經吃飽了,小嘴鬆開,小腦袋仰著,望著春桃的臉,粉嫩嫩的嘴角往上一揚,露出甜甜的笑,看得幾人心尖都軟了。
“這小妮子,認人了,知道誰是她娘哩!”
周誌軍伸手想去抱暖暖,周大娘趕緊攔住,“你那手粗胳膊硬的,跟鐵疙瘩似的,娃細皮嫩肉,別硌著她!”
周誌軍無奈得很,倆娃還在月子裏時,他娘就不讓他碰,怕他手重硌疼孩子。
如今都滿月了,還是不讓抱,隻有他娘不在跟前時,他纔敢偷偷抱幾迴。
每次抱娃,他都像捧著稀世珍寶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抱不了一會兒就渾身僵硬,拿捏得胳膊發酸。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打心底裏想親近這兩個軟乎乎的娃。
一看見他們,整個人就像泡在三月的暖陽裏,渾身都舒坦。
周大娘抱著暖暖去了東屋,周誌軍端起雞蛋麵,遞到春桃嘴邊,“桃,俺餵你。”
懷孕那會兒,她肚子大,端碗不方便,一直是周誌軍喂著吃。
如今娃都生了,春桃不想再麻煩他,忙擺手,“俺自己吃,你累了一天,快歇會兒。”
俺不累,一看見你,俺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兒。”
他說得一本正經,語氣卻燙人,春桃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心跳也亂了節奏。
周誌軍見她害羞,喉結滾了滾,往前湊在她耳邊,聲音又低又啞:
“桃,今黑是咱倆的洞房夜,俺這一身力氣,全留著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