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剛要領李明亮去裏屋看娃,院門外就傳來“啪啪啪”一陣急促拍門聲。
緊跟著是周盼娣那刻意拔高、又帶著幾分急切的喊聲,“周大娘,在家嗎?俺是盼娣!”
這姊妹倆都是戳事鳥,周大娘一聽是她,根本懶得搭理。
大門是虛掩著,周盼娣推開門,自顧自就走了進來。
她腳步匆匆走到北屋門口,卻不敢進屋,隻站在門檻外頭。
一雙眼睛飛快往堂屋掃了一圈,又刻意瞥了李明亮一眼,裝得格外懂事規矩。
“大娘,俺不是來打擾的,是曉紅的事,俺過來跟你說一聲。”
周大娘眉頭一擰,“曉紅咋了?”
周盼娣立刻壓低聲音,半真半假地編起瞎話。
“她上地去了,是一路哭著去的。俺問了她半天,她才肯說……”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往春桃身上瞟了瞟,又掃過李明亮,裝出一臉惋惜,“曉紅心裏一直惦記著明亮哥。
如今見他大老遠迴來看春桃嫂子,心裏難受得很!”
周大娘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沒接話。
周盼娣見狀,一隻腳跨進門檻,聲音壓得更低,“大娘,俺真不是多嘴。
明亮哥為人正派,咱都清楚,可村裏人不知道呀!
春桃嫂子已經跟了誌軍哥,還生了娃,如今正坐月子,別的男人拎著紅糖、雞蛋、罐頭上門……閑話一傳,啥難聽的話都有。
到時候說春桃嫂子不清不白,誌軍哥臉上也不好看,一家人臉上都無光。”
話說得句句像是替周家著想,末了又狠狠遞上一把“軟刀子”。
“俺是真怕曉紅一時想不開,在地裏心裏憋屈,再做出點傻事……
俺提前跟大娘說一聲,也好有個防備,萬一真出點啥事,對誰都不好……”
周盼娣這死妮子那點彎彎腸子,周大娘比誰都清楚。
當即臉一沉,嗓門提高,半分臉麵都不給她留,當著李明亮的麵就開罵。
“周盼娣,你給俺閉嘴!你那棉褲腰似的嘴,勒都勒不緊,跑出來亂嚼舌根,丟的是你爹孃的臉!
曉紅哭不哭、心裏想啥,輪得到你跑到俺家瞎胡扯?
你是她肚裏的蛔蟲,還是長了千裏眼?
一天到晚不幹正事,專盯著別人家那點事兒,東家戳、西家搗,活脫脫一根攪屎棍!
明亮跟誌軍是朋友,來看望坐月子的嫂子、看看剛生的娃,拎點紅糖雞蛋罐頭,咋了?哪點見不得人?
村裏人的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讓他們說去!俺周家行得正坐得端,輪得到你在這兒煽風點火、往人身上潑髒水?
還怕曉紅鬧?真要鬧起來,也是你這挑事精挑起來的!
你今個跑這兒來,安的啥心?別當俺看不明白。
不就是想挑事嗎?看笑話,攪得俺家不安生?
俺告訴你,有俺在,誰也別想來俺家撒野,別想汙春桃的名聲!
再敢多嘴多舌、四處搬弄是非,看俺不撕爛你那張嘴!”
周大娘嘴皮子跟機關槍似的,突突突一頓轟,罵得周盼娣連插嘴的空隙都沒有。
“滾!”
周大娘越罵越氣,順手拎起牆根的一把笤帚,揚手就要打。
周盼娣這才慌了神,轉身就往外跑,可還是慢了一步,笤帚疙瘩“啪”一下打在她肩膀上。
“啊——死老……”她嚇得跑到大門口纔敢罵,可剛蹦出兩個字,聲音猛地卡在喉嚨裏。
周誌軍就站在大門外,臉黑得像鍋底。
周誌軍原本在地裏幹活,忘了帶水,中途迴來喝口水,順便看看春桃和娃,剛到門口就撞見這一幕,臉色瞬間沉得嚇人。
周盼娣哪裏還顧得上體麵,像隻受驚的兔子似的往家裏竄,胳膊上挎的筐子撞在身上哐當響,她也不覺得疼。
路邊幾個婦女看見她從周誌軍家方向慌慌張張跑出來,臉色慘白,就知道她在周家吃了大虧。
“支書家咋就養出倆這閨女,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可不是嘛,油田上的工作沒了,自己還落下哮喘病根,到現在都不長記性。”
“敢招惹周誌軍那個活閻王,沒好果子吃,還偏要往上湊……”
周盼娣一口氣跑迴家,把挎著的筐子往院裏一扔,癱坐在門檻上,止不住地咳嗽,咳得滿臉通紅,脖子憋得老粗。
王金枝正在灶房揉麵蒸饅頭,聽見她跟被狼追似的跑迴來,還咳得這麽厲害,連忙搓了搓手上的麵,快步跑出來。
“盼娣,你這是咋了?”她伸手給她順著氣,“自己啥身子不知道?還跑這麽慌!”
周盼娣嗓子眼又幹又疼,胸口憋得快要喘不上氣,隻顧著咳,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王金枝急得滿頭汗,趕緊迴灶房倒了碗熱水,兩個碗來迴揚了揚,晾得不燙嘴了,才端到她跟前讓她喝。
這兩個閨女,就沒一個讓她省心的。
三個孩子裏,也就兒子周金柱最聽話,從小學習好,不惹事,如今上高一,成績在班裏前幾名,將來考個好大學,不成問題。
剛才還愁眉苦臉,一想到兒子,王金枝臉上才稍稍鬆快些。
周盼娣喝了小半碗溫水,咳嗽才慢慢緩下來。
王金枝皺著眉看她,“跑這麽急幹啥?跟你說過多少次,慢點兒,你就是不聽!”
周盼娣不敢說實話,隨口編了個瞎話,“娘,俺剛在田埂上割草,剛下鐮,一條清水飆突然竄出來,可把俺嚇死了!”
王金枝歎了口氣,也沒多想,“下次割草留心點,草深的地方先用鐮扒拉幾下再動手。”
盼娣年紀也不小了,又落下哮喘病根,要想找個好婆家太不容易了。
王金枝歎口氣,又轉迴灶房揉麵,滿腦子都是她的親事。
另一邊。
周大娘剛把笤帚放下,就看見周誌軍走進院來。
“誌軍,明亮來看桃和娃了,周盼娣那個死妮子亂嚼舌根,俺把她攆跑了!”
“嗯。”周誌軍走進堂屋,看見李明亮,臉上的冷硬緩和了幾分。
“來了。”
李明亮來得正好,親眼看見春桃給他生了一對這麽好的龍鳳胎,他也就徹底死心了。
春桃一手扶著牆,小臉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
周誌軍連忙上前扶住她,“桃,快迴床上躺著,當門有風,別吹著。”
他又轉頭看向周大娘,沉聲道“周大拿這倆閨女,一個比一個惹是非,攆走就對了。”
周誌軍扶著春桃到床上坐好,剛給她蓋好薄被,建設就醒了。
這孩子醒了就拉,拉完就吃,規律得很。
娃在吃奶,李明亮不便進去。等春桃喂完,周大娘才把孩子抱出來,讓李明亮看。
小家夥吃飽喝足,懶洋洋伸了個小懶腰,小嘴輕輕蠕動著,竟對著李明亮笑了一下。
“這娃太招人稀罕了,白白胖胖的。”李明亮嘴角一彎,心都跟著軟了。
周誌軍一臉驕傲,“俺周誌軍的兒子,能不招人稀罕嗎?
對了,你也不小了,趕緊成家,也生一個。”
周誌軍心裏清楚,王曉紅對李明亮有意思,隻是不知道李明亮對她究竟有沒有意。
如今王曉紅見了他跟見了仇人似的,她那點心思,也用不著自己這個外人操心了。
他現在隻想顧好媳婦和娃,多掙點錢,讓她們娘幾個過上好日子。
李明亮在周誌軍家坐了一會兒,眼看快到晌午,便起身告辭。
周大娘留不住,也不勉強,隻是把自家醃的鹹雞蛋、鹹菜裝了些,硬塞給他帶上。
李明亮騎著自行車離開,走到北邊地頭時,看見王曉紅正在栽紅薯秧。
就這麽一聲不吭走過去,實在不太好,他便下車,主動跟她打了個招呼。
王曉紅眼睛紅紅的,明顯剛哭過。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李明亮麵前,沒頭沒腦、直直地問了一句,“明亮哥,你……你心裏真的隻有李春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