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軍一個大男人,哪裏能猜透春桃問這話的深意?
再說,他早就打了結紮針,根本沒往那方麵想,說完就抬腳去了北屋。
春桃的心卻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緊緊攥緊,瞬間墜進了絕望的深淵。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萬一真懷了孕,可該咋辦啊?
腦子裏猛地閃過那些婦女被剃了陰陽頭、綁著遊街的畫麵,眼淚瞬間溢滿眼眶。
“桃,咋了?”周大娘見她這樣,忍不住輕聲問,“是不是有啥事?”
“沒……沒啥事!”春桃慌忙抬手擦擦眼角,勉強擠出一絲笑。
周大娘心裏卻犯起了嘀咕,平白無故的,誌軍咋突然提二十?
見春桃不願意多說,她也不好再追問,隻默默歎了口氣。
春桃端起那碗溫熱的小茴香水,硬著頭皮喝了幾口。
躺下後,周大娘很快就響起了均勻的鼾聲,春桃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從小就膽小,卻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被恐懼攥得透不過氣。
男人還是村裏人人皆知的廢人,她要是懷了孕,那不明擺著?
到時候,不光要被全村人、全公社的人戳著脊梁骨罵。
一夜睜著眼睛熬到天亮,春桃隻覺得頭疼欲裂,兩隻眼睛又澀又脹。
渾身沒勁,彎腰洗臉時,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她趕緊扶住了洗臉盆架子。
“桃,還這麽不得勁?”周誌軍聽見動靜,趕緊幾步跨過來扶住她,臉上滿是擔憂。
周大娘正在灶房做飯,聽見聲音,也走到灶房門口,“身子太虛了!別耽擱,這就去找清江看看!”
周誌軍遞過一條幹淨毛巾,柔聲說,“擦擦臉,俺扶你過去。”
村裏那些長舌婦,平常就愛嚼舌根,編排春桃的閑話。
周誌軍扶著春桃去看病,她們肯定又要胡說。
周大娘解下圍裙往灶台上一扔,對周誌軍說,“你在家燒鍋,俺扶桃去!
讓清江好好給她把把脈,開兩副藥,調理調理!”
“幹娘,俺真沒事!”春桃慌忙擺手,聲音發顫,“就是夜裏天太熱,沒睡好,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雖沒生過孩子,可她聽她奶說過,把脈就能把出懷沒懷孕!她哪裏敢去?
“那咋中?”周大娘不由分說,上前攙住她的胳膊,“走,小病拖成大病就麻煩了!”
“大奶!嫂子!”
就在這時,王曉明扛著半袋子西瓜進了門。
“你這孩子,咋扛這麽多瓜來?”周大娘見了他,忍不住嗔怪道。
“這幾天天熱得邪乎,恁也沒空去地裏摘,俺就摘了幾個送來,解暑!”
——
“李春桃走了,誰照顧你哥?”
王曉紅心裏更糾結了,但還是梗著脖子迴了一句,“有本事你自己去!俺不去!人家公安都說了,她和俺哥根本不是兩口子!她願意住哪住哪!”
劉翠蘭碰了一鼻子灰,罵道,“你個死妮子,強驢脾氣!你不去,有你後悔的時候!”
罵完,又噔噔噔跑到東溝的瓜地,去找王曉明。
這些天,王曉明心裏也是亂糟糟的,煩悶得很。
昨個去青山街賣西瓜,順道拐去了學校看了一眼,才得知自己差三分,沒考上重點高中。
中專和中師的分數線比高中還高一大截,他更是想都別想。
擺在他麵前就兩條路,要麽迴家務農,要麽複讀一年,明年再考。
可春桃走了,他哥要人伺候,還有地裏的農活一大堆。他要是複讀,家裏的重擔誰來扛?
再不甘心,也隻能認了。王曉明躺在瓜棚裏,兩眼望著棚頂漏下來的細碎月光,心裏酸得發疼。
之前他發誓要考上大學,吃上商品糧,還要好好報答春桃。
可如今,他連高中都沒考上,還談什麽報答?算了,考不上也好,省得心裏更遺憾。
正胡思亂想著,劉翠蘭那尖厲的聲音就鑽進了耳朵裏。
“曉明啊!你想不想繼續上學?想上學,就去把李春桃從周誌軍家拉迴來!她不伺候你哥,你這學就別想上了!”
春桃是個好人,王曉明打心眼兒裏心疼她。
這些年,春桃在王家受的苦,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就算後來知道了她和周誌軍的那些事,也沒半點怨她。
周誌軍能護著她、對她好,對春桃來說,何嚐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上學,可他不想把自己的前途,建立在春桃的痛苦之上。
那樣的學,就算上了,心裏也一輩子不安生。
“她走不走是她的事!俺上不上學,是俺自己的事!”王曉明梗著脖子,沒好氣地懟了迴去。
“你這孩子咋恁不懂事!”劉翠蘭急得直拍大腿。
“俺這都是為了你好!她走了,你不光上不了學,以後娶媳婦都難!
隻要把李春桃叫迴家,讓她老老實實伺候你哥,往後這擔子就跟你沒關係了!你就能安心上學了!”
“俺寧願不上學,一輩子打光棍,也不去幹那缺德事!”
王曉明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紅著眼眶低吼,“俺還巴不得她早點走呢!她在咱家熬了四年多,過的啥日子?”
王曉明不怨春桃,可這陣子家裏的糟心事一樁接一樁,他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空來看春桃。
他看得出來,他姐王曉紅對春桃的態度變了,冷漠得很。
春桃是個重情義的人,心裏肯定很難受。
他怕春桃誤以為,他也跟王曉紅一樣怨她,那樣的話,她心裏的苦,豈不是要翻一倍?
他必須要讓春桃知道,不管她做啥決定,他都站在她這邊。
在他心裏,她永遠是那個溫柔善良的好嫂子。
於是,天剛矇矇亮,他就摘了半袋子西瓜,扛著往周誌軍家來了。
周誌軍趕緊上前,幫他把西瓜袋子從肩上卸下來,隨口問道,“這幾天小偉幫你賣瓜了沒?”
“嗯!小偉哥天天來幫俺!”
春桃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窩還泛著青黑。他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
“嫂子,你咋了?是不是病了?”他幾步跨過去,聲音裏滿是擔憂。
“沒……俺沒事……”春桃抬起頭,看向王曉明,鼻子一酸,眼淚劈裏啪啦地掉了下來。
她還以為,王家的人都恨透了她,原來,她想錯了。
可王曉明越是這樣對她好,春桃心裏就越是愧疚,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
“曉明,俺飯都快做好了,進屋吃點再走!”周大娘扶著春桃往灶房走,迴頭招呼王曉明。
“不了大奶,俺姐也該做好飯了!”王曉明的目光又落在春桃蒼白的臉上。
伸手從褲兜裏掏出一遝皺巴巴的毛票,快步走到春桃麵前,硬塞到她手裏,“嫂子,這是俺這幾天賣瓜的錢,你拿著!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
前陣子賣西瓜的錢,都被劉翠蘭和王結實看病花了。
春桃還擔心他的學費呢。
這會兒王曉明反倒給她錢,她趕忙把錢推迴去,“這錢你拿著!留著上學使!”
王曉明沒敢對她說自己不上學的事,按著她的手不讓她推,“你拿著!地裏還有好些西瓜沒賣完呢,上學有錢!”
說完,他怕春桃再推辭,轉身就大步往外走。
春桃想去追他,可兩腿就軟得厲害,根本站不起來。
手裏攥皺巴巴的毛票,心口一陣發緊,那惡心感又湧了上來,她趕緊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