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軍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春桃的心頭也是一驚。
前半晌聽周小偉說,劉翠蘭身子出血,被送去公社衛生院了…難道是她出了啥事?
劉翠蘭是她婆子,但她對自己非打即罵,算不上啥親人。
可聽見外麵的哭喊聲,春桃心裏還是莫名發緊。
“誌軍哥,你出去看看!”
周誌軍看了她一眼,把碗遞到她手裏,抬腳就出了屋。
周大娘和周老漢也端著飯碗,走出了大門,順著聲音走到了東屋後麵。
隻見路對麵的道場邊圍了很多人,周誌國正拽著一頭老黃牛,牛背上橫搭著個人,在那慢慢轉圈。
周大娘心裏“咯噔”一下。
幾人走過去,纔看清牛背上的是黃美麗。
周誌民癱坐在地,三個孩子蹲在旁邊,扯著嗓子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黃美麗平日愛占便宜,嚼舌根子,周大娘很煩她。
可到了這生死關頭,還是自家兒媳,哪能真不管不問。
“咋迴事?”周大娘把碗往周老漢手裏一塞,快步走到周誌民身邊,周老漢也皺著眉跟了過去。
一旁的周小偉渾身濕淋淋的,褲腳還滴著水,扭頭看見周誌軍站在人群後頭,就擠了過來。
“二叔!俺跟俺爹去河壩洗澡,正好撞見俺三嬸掉進了水裏!
俺把她撈上來了,抬上岸就吐了好些水,可就是不醒,會不會……”周小偉滿臉急色。
周誌軍也看不慣周誌民兩口子的德行,可畢竟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不由分說就把黃美麗從牛背上拽下來,平放在地上。
上次周招娣掉進河壩,就是周誌軍把她救迴來的。
村民們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周誌軍。
周小英和周小梅姊妹倆一見這陣仗,哭聲猛地卡在喉嚨裏,眼珠子瞪得溜圓。
平日裏她奶和二叔最煩他們家,今個她二叔是不是想趁機害她娘?
周小英反應最快,嗷一嗓子撲上去,死死趴在黃美麗身上,“不準碰俺娘!你們別想害她!”
周大娘一看,就去拽周小英,“你個死妮子!瞎了眼了?你二叔是在救你娘!不識好歹的東西!”
王海英也趕緊上來幫腔,“小英,快起來!別胡鬧!再耽誤下去,你娘就真的不中了!”
周小英被硬拉到一邊,周誌軍蹲下身,手掌根死死抵在黃美麗胸口,一下下按壓。
周誌民也踉蹌著往前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誌軍的手。
隨著手掌一起一落,他的心也跟著懸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好一會兒,黃美麗的嘴角緩緩淌出些混著泥沙的渾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裏。
周誌民手忙腳亂,趕緊撩起衣角幫她擦。
這時候,趙清江跟著周紅霞也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他蹲下身,側耳貼在黃美麗的口鼻處聽了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頸動脈,眉頭越擰越緊。
“清江叔,咋樣了?”王海英在一旁急聲追問,周小英姊妹幾個也忘了哭,一起看向他。
“沒摸著脈搏!”趙清江的話音一落,眾人的心瞬間揪成了一團。
周誌軍心裏清楚,這時候必須做人工呼吸。
他扭頭衝周誌民吼道,“捏住她的鼻子,掰開她的嘴,往裏頭吹氣!”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周誌民這會兒哪還顧得上害臊,隻要能救迴黃美麗的命,讓他幹啥都願意。
他照著周誌軍的吩咐,抖著手捏住黃美麗的鼻子,掰開她的嘴,對著嘴就狠狠吹了口氣。
這舉動,在80年代的豫南農村可是天大的稀罕事。
大家夥兒隻在電影裏見過男女親嘴,現實裏哪見過這陣仗?
幾個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臊得趕緊捂住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頭縫往外瞟。
吹完兩口氣,周誌軍立刻接替上去,繼續一下下按壓黃美麗的胸口。
“娘!你醒醒啊娘……”周小英姊妹幾個滿臉淚痕,扯著嗓子哭喊,聲音都喊啞了。
一番折騰下來,黃美麗猛地嗆出一口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緩緩睜開了眼。
圍觀的群眾這才鬆了口氣,議論著散去了。
為了幾個西瓜,差點把命丟了。黃美麗被周誌民背著,一路哼哼唧唧迴家去了。
“要不是周誌軍那龜孫,俺能掉進河壩裏?真不是個東西!”
黃美麗渾身軟得像灘泥,嘴上卻不饒人,依舊罵罵咧咧。
“要不是老二,你早沒命了!”周誌民沒好氣地懟了她一句,“為了兩個瓜,值得嗎?”
周小英在一旁小聲嘀咕,“又不是他家的瓜,他管那麽寬幹啥!”
“中了!別叨叨了!”周誌民瞪了她一眼,“現在全國都在搞嚴打,你們還敢偷瓜?就不怕被抓去蹲小黑屋?”
說著,周誌民彎腰,準備把周小英姊妹倆抱迴來的倆西瓜藏起來。
就在這時,院門口走進兩個漢子,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粗布短袖,胳膊上箍著紅底白字的“聯防”紅袖章,正是公社聯防隊的。
周誌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後背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狠狠瞪了周小英姊妹幾個一眼,臉上擠出一臉討好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同誌,你們咋來了?屋裏坐,屋裏坐!”
其中一個漢子板著臉說,“接到群眾舉報,黃美麗帶著幾個孩子去偷人家的西瓜!叫她跟俺們去一趟公社,把事情說清楚!”
周誌民一聽這話,腿都軟了,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哪能想到,兩個西瓜竟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周小英姊妹倆也嚇得縮起脖子,大氣不敢出。
黃美麗躺在裏屋的床上,聽見外麵的話,臉“唰”地白了。心想,肯定是周誌軍那個孬孫告的狀!
“同誌!”周誌民陪著笑臉說,“黃美麗是俺媳婦,她剛才掉進河壩裏,差點淹死,這會兒還癱在床上起不來呢!
再說了,她哪敢偷瓜啊,都是誤會,誤會!”
兩個聯防隊員根本不聽他辯解,抬腳就往屋裏走。
周誌民趕緊跟進去,見實在攔不住,幹脆也不隱瞞了,“同誌!是俺家倆妮子不懂事,嘴饞摘了人家倆西瓜!
俺已經狠狠罵過她倆了!俺這就讓她倆把西瓜送迴去!”
他扭頭衝周小英姊妹倆吼道,“還愣著幹啥?趕緊把西瓜給人家送迴去!”
周小英姊妹倆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耽擱,一人抱起一個西瓜,跌跌撞撞地就往門外跑。
“送到人家家門口!好好認錯!”
周誌民在後麵喊了一嗓子,迴頭又對著聯防隊員點頭哈腰,賭咒發誓以後要嚴加管教孩子。
其實聯防隊今兒個來,是來抓週二幹和張禿子的。
有人舉報,週二幹逼迫四川蠻子,張禿子偷了油田上工人的自行車。
那些沒弄到西瓜的村民心裏頭不平衡,就順帶著把黃美麗偷瓜的事也舉報了。
這事擱在以前不值一提,可趕上全國嚴打的風頭,芝麻大的事也能鬧成西瓜。
另一邊,週二幹和張禿子已經被其他幾個聯防隊員押走了。
兩個隊員見周誌民態度還算誠懇,倆妮子也真把西瓜送迴去了,就沒再深究,隻是把他狠狠批評教育了一頓,這才轉身離開。
兩人前腳剛走,黃美麗就從床上坐起來大罵,“肯定是周誌軍那個鱉孫告的狀!
李春桃那個小賤人,到底是他啥人?這麽護著她!”
另一邊,周小英姊妹倆抱著西瓜,一路小跑送到春桃家的灶房門口,放下瓜就想溜。
誰知剛一轉身,周小英“咚”地一下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嚇得她“媽呀”一聲尖叫,臉白得像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