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春桃嚇得驚叫一聲,小臉瞬間白了。
床底下哪是什麽雞子?分明蜷著個大活人,不是別人,正是劉翠蘭。
劉翠蘭跟王海超的幾個弟弟擠在三間破草房裏,憋屈得慌不說,還得天天伺候這幫懶漢。
她早就想著蓋兩間房,跟他們徹底分開過。
土坯、茅草、椽子都備齊了,可還有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沒錢置辦,更別提請人幫忙的工錢了。
她惦記春桃賣豬崽的那筆錢不是一天兩天了,明著去要肯定要不出來,於是就趁春桃不在家,偷偷溜進屋裏翻找。
床上、櫃子裏翻了個底朝天,連一分錢都沒找到。
劉翠蘭不死心,端著煤油燈貓著腰往床底下找。
春桃這聲慘叫,把劉翠蘭也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煤油燈“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燈裏的煤油潑了一地,一股子嗆人的煤油味直往鼻子裏鑽。
聽出是春桃的聲音,劉翠蘭很快就迴過神來。
“叫啥叫!狼掐住脖子了?”
她罵罵咧咧地從床底下爬出來,半點心虛的模樣都沒有,反倒來了個倒找毛。
“李春桃,你這個不要臉的!說,這東西是哪個野男人給你的?”
她從褲兜裏掏出一麵小鏡子,指著鏡子背麵光著身子的小人兒,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上迴俺在溝裏就找到了你搞破鞋的證據了,今兒個又讓俺翻出這個,你還有啥話可說?”
劉翠蘭手裏攥著的,正是有人放在春桃窗台上的那麵小鏡子。
這鏡子春桃本想扔了,可被王曉紅看見要走了。
平時王曉紅就藏在櫃子裏,沒想到被劉翠蘭翻了出來。
她看見鏡子背麵的圖案,立馬斷定這是春桃不檢點的鐵證,趕緊裝進自己兜裏。
翻錢被撞破,正好拿出這麵鏡子當幌子,倒打一耙。
“俺就知道你藏著這種醃臢東西!今個讓俺在你屋裏找著了,說!那個野男人到底是誰?”
“捉賊捉贓,捉姦捉雙!就憑這個鏡子,你就想誣陷俺?”
春桃梗著脖子反駁,“俺還想問你呢,你偷偷摸摸鑽俺屋裏幹啥?是不是想偷東西?”
上迴春桃拿柴火棍打她,劉翠蘭還沒消氣呢,今兒個竟敢這麽跟她說話,氣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猛地往前躥了一步,伸手就去推春桃,“你個不要臉的掃把星!沒大沒小,竟敢這樣跟俺說話?
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看俺今兒個不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知道啥叫規矩!”
劉翠蘭臉紅脖子粗,白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比老牛都有勁,春桃那單薄的小身板冷不防被她一推,趔趔趄趄差點栽倒,趕緊伸手扶住了牆。
春桃咬緊嘴唇,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劉翠蘭,你說俺沒大沒小,你自己呢?沒有個當婆子的樣!
別人嚼俺舌根也就罷了,你好歹是俺婆子,哪有當婆子的這麽糟踐兒媳的?
俺在這個家裏做牛做馬,天天幹不完的活,還得忍受你的打罵。
俺是性子軟,可也不是任你搓圓捏扁的!
這個家,俺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俺走還不中嗎!”
春桃直呼其名,還說要走,劉翠蘭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正要撒潑發飆,春桃已經攥著布兜走出裏間,衝出屋子。
“李春桃!你給俺站住!你生是俺王家的人,死是俺王家的鬼,想走?沒門!”劉翠蘭撒腿追出去。
一抬頭,看見王結實扶著條凳子,站在門口。
剛才婆媳倆的爭吵,王結實在隔壁屋裏聽得一清二楚。
為了保住這個家,那個借種的計劃才剛有眉目。
這節骨眼上劉翠蘭竟跑來鬧事,春桃還說出了他最害怕聽到的話。
要是春桃真的走了,誰來伺候他一輩子?他這後半輩子,還咋活?
“你幹啥!整天沒事找事,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你才甘心是不是!”王結實眼底猩紅,衝著劉翠蘭大吼。
劉翠蘭在春桃那兒受了氣,轉頭王結實又吼她,氣得她一拍大腿蹦了起來。
“……王結實!俺是你親娘!天底下隻有當娘不會害你,你別被李春桃這個掃把星迷了心竅!
她表麵裝得可憐巴巴,背地裏幹的全是見不得人的醃臢事!”
她從兜裏掏出把那麵小鏡子,湊到王結實跟前,“你看看!這惡心人的玩意兒!這就是她搞破鞋的證據!”
王結實瞟了一眼鏡子背麵的圖案,心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又沉又悶。
他咬了咬牙,一把奪過劉翠蘭手裏的鏡子,硬著頭皮狠聲道,“這鏡子……是俺給她的!”
“啥?是你給的?她到底給你灌了啥**湯,讓你睜眼說瞎話!”
母子倆在屋裏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周大娘已經匆匆趕過來,把哭著往外跑的春桃拉迴了自家。
周老漢下地還沒有迴來,周誌軍剛才拉著架子車又去了瓜地,家裏就周大娘一個人。
她拽著春桃進了北屋,摁著她坐在椅子上,又轉身去灶房倒了一茶缸子開水,還往裏麵擱了幾塊冰糖。
“桃,快喝點糖水,壓壓驚。
你那婆子就是個瘋子,跟她一樣不值當!”
冰糖的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春桃的心裏卻比黃蓮還苦。
方纔那些話,都是她憋在心裏許久的真心話,隻是一直沒敢說出口。
今兒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心裏頭是痛快了幾分,可真要離開,心裏頭滿是顧慮。
那些看不見的繩索,像是纏在了她的骨頭上,拽著她的手腳,讓她邁不開半步。
千頭萬緒的委屈,全化作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周大娘掏出兜裏的粗布手絹,輕輕給春桃擦著眼淚。
“桃啊,幹娘知道你日子過得苦。換作旁人,早走了……
你這妮子,就是心腸太軟。
可這善良也得分人啊,要是餵了狼,它不但不會感激你,反倒會咬你一口。
你要是真想換個活法,幹娘支援你!咱不伺候他了…”
周大娘哪能不知道“勸和不勸分”的道理,可想到劉翠蘭和王結實這樣的人,她實在說不出那些違心的話。
隻有周大娘能懂她的苦,能對她說這樣暖心的話。
春桃再也繃不住了,一頭撲在周大孃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周大娘緊緊摟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歎道,“可憐的閨女,哭吧,把肚子裏的委屈都哭出來就好了。”
春桃這輩子頭一迴這樣扯開嗓子哭,哭得酣暢淋漓,哭得把周遭的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單薄的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眼淚像泉水一樣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很快就把周大孃的肩頭洇濕了一大片。
那淚裏,裹著劉翠蘭的蠻不講理,王結實的自私無用,村裏人的閑言碎語。
更裹著她自己的軟弱無助,滿心的委屈與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