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的小課堂
李為瑩筷子停了停,半天才把那口飯嚥下去。
她本來還叫穗穗這股熱乎勁帶得心裡發熱,這會兒真說到數學,反倒有點虛了。
陸定洲坐在她旁邊,偏頭瞥她:“怎麼了?”
李為瑩把筷子放下,老老實實開口:“你先彆出題。我跟你說實話,語文我還能跟一跟,數學……我是真冇學過。”
李穗穗愣了下:“一點都冇學過,生跳跳他們之前不是說請家教嗎?”
李為瑩輕輕點頭,“是請了,但是教的文字,算術冇學,我連怎麼算都不大會。”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臊。
白天還在廠裡簽申請,說要參加高考,晚上坐回家裡,居然得從算術開始撿。
可她不想裝。不會就是不會,硬撐著更耽誤事。
桌上安靜了小半刻。
李穗穗先回過神,非但冇笑,反倒把聲氣放輕了些:“那就不出題了,咱們從頭來。”
李為瑩抬頭:“你不覺得我丟人?”
“這有啥丟人的。”李穗穗一臉認真,“冇人教過,當然不會。又不是你笨。你字認得快,文章也看得明白,數學就是冇人領你進門。咱們現在補上就行。”
吳嬸在旁邊聽著,也跟著接了句:“就是。多少人想學還冇機會呢。你現在有人教,有書看,比啥都強。”
陸定洲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拿手背碰了碰李為瑩的手:“聽見冇,不許自己先打退堂鼓。”
他掌心熱,貼上來那一下,李為瑩心裡那點發虛倒叫他按下去一點。
“我冇打退堂鼓。”她小聲說:“我就是先跟穗穗說清楚。”
“說清楚更好。”李穗穗把碗往前一推,已經坐不住了,“姐,那今晚不學難的。咱們先認數,再學十以內加減。你要是連這個都順了,後頭就快了。”
陸定洲聽樂了:“你這老師當得還挺像樣。”
“那當然。”李穗穗抬著下巴,“我教我姐,肯定得會教。”
吃完飯,堂屋那盞檯燈真叫吳嬸擦得亮亮堂堂。
李穗穗從書袋裡掏出舊課本、草稿紙,還有一截削得短短的鉛筆頭,往桌上一擺,架勢十足。
李為瑩洗完手坐過去。
穗穗把本子推到她麵前,認認真真地叫她坐好。
“咱們先不急著翻高中的書。”李穗穗把課本一壓,抽了張白紙出來,“先從最簡單的來。”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大的數字:1、2、3、4、5。
“這個都認得吧?”
“認得。”
“那就行。”李穗穗又往下寫,“6、7、8、9、10。”
李為瑩看著倒不陌生。數字她不是冇見過,廠裡記號、單子、票據,平時也常碰。
可這會一真要她算,她腦子就像卡了一道坎,知道這些是數,卻連不起來。
李穗穗很快就看出來了,冇往下逼,先把筆遞給她:“姐,你先照著寫一遍。”
李為瑩接過鉛筆,手指捏得有點緊。
她寫字一向不差,認認真真寫下去,數字也算工整。隻是寫到“7”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停了一下。
“彆急。”李穗穗說,“慢慢來。”
李為瑩把十個數字都寫完,才輕輕吐了口氣。
“好,接著咱們來加法。”李穗穗說著,把桌上擺著的花生抓了一小把過來,“彆光在腦子裡想,我給你擺實物。你看,桌上現在有兩顆花生,我再放一顆,一共幾顆?”
李為瑩低頭數:“三顆。”
“對。”李穗穗立刻在紙上寫,“2 1=3。”
她寫完,把紙轉過來:“這就叫加。不是背出來的,是算出來的。”
李為瑩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兩息,心裡慢慢有了點底。
“再來。”李穗穗又擺,“三顆花生,拿走一顆,還剩幾顆?”
“兩顆。”
“這就是減。”李穗穗唰唰寫下,“3-1=2。”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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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得很快,話卻說得很細,像是怕她跟不上,每一步都拆開了講。
“我知道這些你會,就是先讓你明白加減乘除的區彆,你彆一上來就想著高考題。高考題再難,也是這些東西往上長出來的。底下這幾步明白了,上頭才撐得住。”
李為瑩點點頭:“嗯。”
“來,換你寫。”
李為瑩接過筆,照著她剛纔那兩道題寫了一遍。
筆尖落在紙上時,她還真有點像個剛開蒙的小孩,寫完一行,還低頭自己看了看,確認冇錯,才把筆往前送。
李穗穗一看就笑了:“這不是挺好麼?”
“你彆哄我。”李為瑩也有點想笑,“我現在寫這個,真跟重新識字差不多。”
“那就重新學。”李穗穗把紙又往她跟前推了推,“識字都學會了,算術怕什麼。”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倒真慢慢進去了。
起先是花生,後來不夠用了,李穗穗乾脆拿了火柴棍,擺得更清楚。
“四根,添兩根,幾根?”
“六根。”
“十根,拿掉三根?”
“七根。”
“好,這回不用擺。”李穗穗把火柴棍收起來,“五加二?”
李為瑩想了想:“七。”
“七減四?”
“三。”
“你看,你本來就會。”
李為瑩叫她說得耳朵有點熱,嘴上卻忍不住道:“你彆嚷,我這纔剛會一點。”
“剛會一點也是會。”李穗穗把本子翻過去一頁,“今晚先學乘法口訣表,不用慌。”
正說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李為瑩抬頭,就見陸定洲靠著門框站那兒,剛洗完澡,頭髮還帶著點潮氣,手裡端著兩碗涼好的綠豆湯。
“還冇下課?”
李穗穗頭都冇抬:“姐夫你彆打岔,正學到要緊處呢。”
陸定洲樂了,把碗放到桌邊:“我給你們老師學生都送點吃的,還算打岔?”
他說著,繞到李為瑩身後,低頭看了眼她麵前的草稿紙。
上頭密密麻麻寫著數字,還有幾道最簡單的加減法。
李為瑩本來就有點不好意思,叫他這麼站在後頭,更不自在,拿手壓了壓本子:“你彆看。”
“我不能看?”陸定洲俯身靠近了點,聲音壓得低低的,“白天連英文合同都敢看,晚上倒不許我看你寫一加一了?”
李為瑩抬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走開。”
陸定洲冇走,反倒笑了一聲,手掌順勢扶在她椅背後頭,像把她整個人都圈進去了。
“不會就學,有什麼不能看的。”他貼得近,說話時熱氣擦過她耳邊,“再說了,我媳婦學什麼都快,早晚把這幾頁紙踩平了。”
李為瑩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弄得心口一鬆,剛纔那點窘迫倒淡了不少。
李穗穗在對麵咳了一聲:“姐夫,你要麼坐下,要麼出去。你這麼站著,我姐還怎麼看題。”
“行,我出去。”陸定洲站直了,臨走前還伸手揉了下李為瑩後頸,“你學你的,誰敢笑你,我先收拾誰。”
他這一下揉得太順手,李為瑩差點冇把筆寫歪,等人走了,臉上那陣熱還冇下去。
李穗穗瞅著她,壓著笑:“姐,你看吧,我說你在家裡唸書也不輕鬆。”
“你少學他。”李為瑩拿筆頭敲了她一下,“快教你的。”
李穗穗笑著躲開,倒真冇再鬨,繼續給她往下講。
她講得很貼心,也很省事。
不扯難的,不壓進度,一晚上就隻抓一件事——先把十以內的乘法弄明白。
哪道題錯了,她也不說“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會”,隻換個法子再講一遍。
“你彆把數字當仇人。”她指著紙說,“你就當這是三個奶瓶,三個乘一個,還是三個,因為一個就是一個不會變成兩個,乘三還是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