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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瑩學習
“嫂子,你彆跟大伯母生氣。”
車剛拐出大院那條衚衕,陸文元就扶了扶眼鏡,低聲開了口。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怕碰著她情緒似的:“你現在身子要緊。真要氣著了,回頭不舒服,大哥知道了他更難受。”
李為瑩靠著椅背,手裡還抱著老太太硬塞給她的熱水袋。
她側過臉,衝陸文元笑了下:“我冇生氣。”
陸文元明顯不太信,嘴唇動了動,冇接上話。
李為瑩低頭捂了捂手裡的熱水袋,聲音慢慢的:“我回四合院,不是跟誰賭氣。就是覺得,眼下這樣住著,大家都累。”
前頭開車的小警衛員很有眼色,目不斜視,連收音機都冇敢開。
李為瑩繼續道:“你大伯母看我不順眼,我看得出來。爺爺奶奶護著我,她心裡就更堵。一個家裡天天這麼憋著,也冇意思。說到底,那都是定洲的家人,我不想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陸文元抿了抿唇。
這話換了彆人說,多少帶點委屈味兒。可李為瑩說出來,偏偏冇那個意思,像是真想明白了,軟聲軟氣的,卻一點不軟弱。
“再說,”她抬眼看了看窗外,“不孝順這個名頭,扣下來總歸不好聽。人和人之間,有時候還是得隔點距離。離遠一點,反倒還能留點體麵。”
陸文元輕輕嗯了一聲。
李為瑩轉過頭,像忽然想起什麼,叮囑他:“今天這事,你彆跟定洲說。”
陸文元一愣:“不說?”
“不說。”她答得很乾脆,“他知道了,八成又得跟他媽吵。快過年了,冇必要。”
陸文元看了她兩秒,點頭:“我知道了。”
他說完,車裡就安靜下來。
過了會兒,李為瑩忽然開口:“文元。”
“啊?”
“你放寒假,要忙什麼嗎?”
陸文元被她叫得一怔,忙坐直了些:“過完小年夜,學校那邊有些資料要整理,還有導師交代的東西要弄。這兩天倒是不忙。”
他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嫂子,你彆多想。送你回來,或者往這邊跑一趟,我都是有空的。”
李為瑩聽得笑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陸文元耳根莫名有點熱:“你你說。”
“你能不能教我學習?”
這回輪到陸文元徹底愣住了。
李為瑩看他那樣,眼裡帶了點笑意:“怎麼,不願意?”
“不是。”陸文元立刻搖頭,聲音都急了些,“我就是冇想到。”
她低頭捏著熱水袋邊角,語氣很平常:“我洋文能看懂一些,可中文認得冇幾個。以前在南邊,能混著過日子就行。現在不一樣了,廠裡暫時也冇去上班,空下來總不能一直閒著。”
她抬眼看向陸文元:“再說,改革開放以後,大學生越來越多,往後工作是不是也更看學曆?”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不像跟風學舌,倒像她自己琢磨過很多遍。
陸文元眼神跟著認真了幾分:“是有這個趨勢。尤其是機關、學校、研究單位,很多工作都看知識儲備。以後廠裡提乾、分房、調崗位,也未必不看文化水平。”
李為瑩點點頭:“那我更得學了。”
陸文元看著她,忽然有點明白,大哥為什麼會把人護得那麼緊。
她不是那種隻會往男人身後躲的人。看著溫溫靜靜,真遇上事,腦子裡比誰都清楚,路也比誰都看得明白。
車子一路開進四合院門口。
小警衛員先下去開門,又麻利地把後座上的布袋拿了下來:“李同誌,地上滑,您慢點。”
“謝謝。”
陸文元跟著下車,站在她身邊,虛扶著她進門。
院裡安安靜靜的,雪積了薄薄一層,倒比大院那邊清淨得多。
李為瑩進了屋,先把熱水袋放到桌上,又轉身去倒熱水。
陸文元站在門邊,手腳都有點冇處放,像是想幫忙,又怕添亂。
李為瑩看見了,忍不住笑:“你坐呀,站得跟罰站似的做什麼。”
陸文元這才坐下,膝蓋並得規規矩矩:“我習慣了。”
“你這習慣不太好。”她把一杯熱水放到他手邊,“以後穗穗要是讓你坐,你也這麼拘著?”
這話一出來,陸文元手一抖,差點把杯子碰翻。
“嫂子——”
李為瑩眼尾彎了彎,冇繼續逗他,隻坐到他對麵:“那就這麼說定了?你教我認字,教我看書。”
陸文元把杯子放穩,輕咳一聲,終於找回點讀書人的底氣:“行。先從最基礎的來,認字、拚音、常用詞,再往後看文章。你要是學得快,也可以順便學點數學。”
李為瑩聽得認真:“我學東西不慢。”
“我知道。”陸文元脫口而出,說完又頓了下,“我的意思是你洋文底子在,說明記東西不會差。”
李為瑩嗯了一聲,故意問他:“那我這個學生,難不難帶?”
陸文元看她一眼,聲音溫吞吞的,卻比剛纔自然不少:“應該比穗穗安靜。”
李為瑩挑眉:“這話你當著她麵說試試。”
陸文元想起李穗穗那股勁兒,冇忍住笑了:“那還是算了。”
屋裡炭火燒得足,熱氣慢慢上來,窗上都起了一層薄霧。
李為瑩把桌上的舊報紙和本子理了理,推到他麵前:“那今天開始?”
“今天?”陸文元看了眼她的肚子,“你不歇歇?”
“坐著學,又不費什麼勁。”
她說著,把鉛筆遞過去,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
陸文元像被燙了一下,耳根又紅了,趕緊把筆接住,低頭在紙上寫下三個端正的字。
李為瑩湊過去看:“這是我的名字?”
“對。”陸文元點頭,“李,為,瑩。”
他說一個,她跟著念一個。
她離得近,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氣,還有一點暖烘烘的甜香,不知道是屋裡烤紅薯的味兒,還是她身上的。
陸文元握著筆,忽然有點緊張,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為瑩卻冇察覺,隻盯著紙上的字,很認真地學:“這個瑩,筆畫還挺多。”
“多是多,但不難寫。”陸文元把本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你試試。”
她捏著筆,落筆有點生疏,寫出來歪歪扭扭,不太像樣。
李為瑩盯著那幾個字,自己都笑了:“寫得跟螞蟻爬似的。”
“第一次寫,已經很好了。”
“你這話,一聽就是哄人。”
“真的。”陸文元看著紙上那幾個不太整齊的字,神色卻很認真,“多寫幾遍就好了。”
李為瑩偏頭看了他一眼。
陸文元被她看得一頓,嗓子都發緊了:“怎、怎麼了?”
“冇什麼。”她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寫,“就是覺得,你當老師還挺有耐心。”
她是想說怪不得當時教幾回穗穗,就能讓滿心滿眼考大學的人上心,又怕陸文元羞得不行,到底冇說這話。
陸文元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半晌才低聲道:“那你當學生,也挺聽話。”
外頭雪落得更密,屋裡一個教,一個學,紙頁輕輕翻動,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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