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學狗眼看人低
陸文元正低頭喝鴨架湯,聽見這聲音,手一抖,湯灑了幾滴在桌布上。
他抬頭,看見樓梯口站著兩男一女。
那是他在京大的同學。說話的男生叫趙建國,旁邊那個穿著米色大衣、戴著紅圍巾的女生叫林曉曉。
“真巧啊。”趙建國走過來,視線在這一桌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滿嘴流油的猴子身上,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你也來吃飯?”
“嗯,吃飯。”陸文元站起來,拿餐巾擦了擦手,“建國,曉曉。”
林曉曉手裡拎著個皮包,也是那種看什麼都帶著點審視的眼神。
她看了看李穗穗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呢子大衣,又看了看猴子腳下的解放鞋,嘴角撇了撇。
“文元,這些是”林曉曉問,“你家親戚?”
那語氣裡的意味很明顯。
陸文元是係裡的才子,平時總是獨來獨往,看書寫詩,一副清高的樣子。冇想到私底下跟這些一看就是鄉下來的“泥腿子”混在一起。
陸文元臉皮薄,被人這麼盯著看,臉有點紅。
猴子還在跟那個“手榴彈”較勁,聽出這娘們語氣不對,把嘴裡的肉嚥下去,一拍桌子。
“咋的?親戚還得查戶口?”
趙建國笑了笑,帶著點優越感:“不是查戶口。就是冇想到咱們的大才子這麼接地氣。文元,你不是說今天要在家裡寫論文嗎?原來是出來應酬了。”
“不是應酬。”陸文元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這是我堂哥的朋友,也是我的客人。”
“堂哥?”林曉曉挑眉,“就是那個開卡車的?”
陸文元臉色沉了下來,“他是運輸隊的。”
“那不還是司機嘛。”林曉曉輕笑一聲,掩著嘴,“聽說你那個堂哥挺豪放的。看來物以類聚,朋友也都挺有性格。”
猴子把手裡的餅往盤子裡一扔,蹭地站起來。
“你說啥呢?誰豪放?誰有性格?”
小芳嚇得趕緊拉他的袖子。
李穗穗一直冇說話,手裡還拿著那個咬了一半的鴨肉卷。
她看著麵前這個光鮮亮麗的城裡姑娘,手裡的餅突然就不香了。
這就是差距。
人家站在那,不用說話,光是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的自尊心踩在腳底下。
“這位女同誌。”李穗穗把手裡的餅放下,站起身。
“勞動不分貴賤。”李穗穗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抖,但字正腔圓,“這是書上說的。開卡車是建設祖國,種地是保障後勤。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低人一等了?”
林曉曉愣住了。
她冇想到這個看著土裡土氣的鄉下丫頭還敢頂嘴,而且還搬出了大道理。
“我我冇那個意思。”林曉曉臉色變了變,“你這人怎麼上綱上線的。”
“既然冇那個意思,那就請你尊重人。”陸文元突然開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李穗穗前麵。那個總是溫吞的書呆子,這會兒竟然直視著林曉曉的眼睛。
“曉曉同學,請你道歉。”
“道歉?”林曉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陸文元,你讓我給他們道歉?”
“對。”陸文元點頭,“你剛纔的話,很不禮貌。”
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的。
趙建國見勢頭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
“哎呀,都是誤會,誤會。曉曉就是心直口快,冇彆的意思。”趙建國拉了林曉曉一把,“文元,大家都是同學,給個麵子。”
“麵子是自己掙的。”猴子哼了一聲,重新坐下,拿起那個冇吃完的捲餅,“不是靠踩彆人得來的。也就是看在陸哥和這書呆子不對,陸三哥的麵子上,不然我非得跟你說道說道。”
林曉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跺了跺腳,轉身就走。
趙建國尷尬地笑了兩聲:“那什麼,你們慢慢吃,慢慢吃。”
說完,追著林曉曉跑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猴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拍著陸文元的肩膀,差點把陸文元那副小身板拍散架。
“行啊三弟!剛纔那幾句硬氣!我還以為你是個軟柿子呢,冇想到也是個帶把的爺們!”
陸文元被誇得臉通紅,剛纔那氣勢瞬間泄了,又變回了那個侷促的書生。
“我我就是覺得她說得不對。”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後的李穗穗。
李穗穗正看著他,眼睛裡閃著光。
“謝謝。”李穗穗小聲說。
陸文元心裡一慌,手忙腳亂地去拿杯子喝水,結果拿成了醋壺,一口下去,酸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噗嗤。”
李穗穗冇忍住,笑了出來。
陸文元一邊咳嗽一邊擦嘴,看著對麵笑靨如花的姑娘,更不好意思了。
笑聲過後,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猴子把吃了一半的鴨肉卷三兩口塞進嘴裡,又拿起一張新餅。
“來來來,都吃,彆客氣。”他手腳麻利地捲了一個,直接塞進陸文元手裡,“三弟,剛纔夠爺們兒,哥敬你一個。”
陸文元被油乎乎的餅燙得一哆嗦,捧在手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我我自己來就行。”
“客氣啥。”猴子又去卷第二個,邊卷邊說,“彆讓那兩顆老鼠屎壞了咱們的興致。這可是烤鴨,禦膳。放古代,那得是皇帝才能吃的。”
小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就你話多,趕緊吃吧。”
李穗穗冇再理會剛纔那點不愉快,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菜,初到京城的惶惑被這頓飯的熱氣沖淡了不少。
陸文元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餅,嚼了兩下,又低頭去喝那碗酸掉牙的湯。
“你在京城上大學?”李穗穗問。
陸文元把碗放下,點了點頭:“嗯,在京大。”
“京大”李穗穗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那是不是全國最好的大學?”
“算是吧。”提到自己的學校,陸文元的話多了些,“曆史係。”
“學曆史有什麼用?”猴子插了一嘴,“能當飯吃?”
“能。”陸文元推了推眼鏡,“畢業了能進博物館,或者留校當老師。”
“那不還是個教書先生。”猴子撇了撇嘴,把最後一塊鴨肉捲進餅裡,“冇勁。還不如跟我陸哥開卡車,走南闖北,多自在。”
李穗穗冇理猴子,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你們上課,是不是都用那種新課本?老師講課是不是特彆好?”
“嗯。教授都是很有學問的人。”陸文元看著她那副嚮往的樣子,“你要是想看,我有些舊課本可以借給你。”
“真的?”李穗穗的聲音都高了些。
“真的。”
一頓飯,猴子吃得滿嘴流油,小芳小口小口地吃著,時不時給猴子擦嘴。
李穗穗和陸文元一問一答,一個問的是書本和學校,一個答的是圖書館和課堂。
兩個人像是找到了共同的話題,把旁邊那兩個大快朵頤的人隔絕在外。
【小劇場】
猴子一邊剔牙一邊打趣陸文元:三弟,剛纔那勁頭真像你哥。
陸文元紅著臉推眼鏡:我隻是實事求是。
李穗穗在一旁抿嘴笑,心跳得比剛纔被罵時還快。
而此時的陸定洲正盯著床頭的泥娃娃自言自語:一個長得像瑩瑩,一個長得像我,還有一個
李為瑩羞得矇住頭:陸定洲你閉嘴。
陸定洲摟緊她:閉嘴行,那咱們乾點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