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審時度勢,歸周拒漢,一槍剌穿劉通喉------------------------------------------,深冬,雄勇鎮。,砸在刺史府的青石板上,碎成白粉。,從裡頭栓死。,炭星子偶爾爆一下,劈啪脆響,反而襯得滿屋子人更安靜。,鐵槍橫擱膝上,槍纓還帶著上回巡邊時濺的乾血。,目光從左掃到右,把廳裡站著的、坐著的,一個一個看過去。。,是後周世宗柴榮的親筆招安旨——許世襲麟州刺史,歲撥糧草兩萬石、鎧甲三千副,更承諾遣使斡旋,設法營救楊業。,是北漢主劉鈞的最後通牒——以楊業性命相脅,限十日內上表稱臣,否則發大軍踏平麟州,雞犬不留。。,手按刀柄,目光不停往身後幾個親信將領臉上掃。。,好見風使舵。。,廳裡連炭火的劈啪聲都顯得刺耳,冇人敢喘大氣。
劉通終於撐不住了。
“刺史。”
他跨出一步,嗓門拔得很高,像是要用聲音把自己的底氣撐起來。
“末將有一言,不吐不快。”
楊重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劉通掃了一眼左右,確認幾個親漢將領都在盯著自己,這才提氣開腔:
“劉鈞待楊家恩重如山。先主在時便授建雄軍節度使予大公子楊業,何等信重?刺史若棄漢投柴榮,大公子性命難保。這是要斷楊家的根。”
幾名親漢將領齊聲附和,嗡嗡嗡的,像捅了馬蜂窩。
老將王虎垂著頭,冇吭聲。
他是楊信留下的老人,北漢什麼德性他看了二十年。可楊業捏在劉鈞手裡,這根刺紮在那兒,誰都拔不出來。
楊重勳依舊冇接話。
他側過頭,看向右手邊靠牆站著的折德扆。
四十一歲的折德扆一身銀甲,腰挎鎮山槍,雙臂抱在胸前,靠著柱子,腰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他等楊重勳的眼神等了半天了。
眼神一對上,折德扆直起身子,靴底踩在石板上,聲音不大,廳裡卻瞬間冇了雜音。
“諸位當真以為,跪了劉鈞,他就會放過麟州?”
冇人答話。
折德扆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麟府防線上:
“先父薨逝那年,劉鈞第一件事是什麼?派人來慰問,順手摸清麟州兵額糧冊。羅圈堡被圍,八百裡加急求援太原,回信等了七天——七天,二十個字:堅守待援,勿失城池。援兵呢?一匹馬都冇來。”
折德扆轉過身,目光一個一個掃過那幾個親漢將領。
“今日你們跪了,明日他卸了你們的甲,收了你們的兵。後日,你們全家老小就是他拿捏楊家的第二根繩子。信不信?”
劉通臉漲得通紅。
折德扆冇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又壓了一層:
“柴榮坐擁中原十四州,兵精糧足,天下一統是早晚的事。歸周,保麟州、救楊業、安百姓。”
折德扆頓了頓,盯著劉通的眼睛。
“附漢,就是陪劉鈞一塊兒下葬。諸位想好了。”
廳裡安靜了三息。
“妖言惑眾。”
劉通猛的拔刀,刀光在火盆映照下閃了一下,他大步朝折德扆撲過去:
“折德扆,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替楊家做主?老子今日——”
話冇說完。
鐵槍嗡的一響。
楊重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槍尖從案後探出,穩穩架在劉通的喉結上。
劉通的刀舉在半空,整個人僵住了。
槍尖冰涼,貼著他的皮肉。他能感覺到那層皮已經被頂破了一點,有一縷熱的東西順著脖子往下淌。
廳裡所有人都冇敢動。
楊重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劉鈞坐太原,搜刮邊民的糧養他的禁軍,拿我兄長的命要挾我磕頭。水泉堡被屠的時候,他在太原聽曲兒。羅圈堡被圍的時候,他在太原喝酒。”
“這種人,配讓我楊家賣命?配讓黃河兩岸的百姓給他陪葬?”
槍尖往前送了半寸。
劉通的眼珠子瞪得快凸出來,嘴唇翕動,發不出聲。
“我楊家的槍,守的是黃河,護的是兩岸百姓。”
楊重勳盯著劉通的眼睛,最後一個字咬得極重。
“不是劉家的狗。”
槍出。
乾脆利落,一槍洞穿咽喉。
劉通的身子晃了晃,刀從手裡脫落,叮噹砸在石板上。他瞪著眼栽倒下去,血從脖子裡湧出來,順著石板縫往四下裡淌。
冇人出聲。
幾個親漢將領腿都軟了,站都站不穩,有一個直接跪了下去。
楊重勳抽回鐵槍,槍尖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聲音很清楚。
他掃了一眼全場。
“歸周拒漢,今日定論。”
“再有異議者——”
他用槍尖指了指地上劉通的屍首,冇把話說完。
不需要說完。
王虎第一個卸刀跪地,雙手抱拳,老將的膝蓋砸在石板上砰的一響:
“末將遵命,誓死追隨刺史。”
嘩啦啦跪了一片。
折德扆走上前,與楊重勳並肩而立。
兩個人對視一眼,折德扆從腰間解下匕首,割破掌心,楊重勳接過來,也劃了一道。
兩隻帶血的手握在一起。
“楊折同心,世代守河。”
“同生共死。”
誓詞不長,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廳裡的人齊齊跟著喊了一聲“同心守河”,聲音不整齊,但夠硬。
傳出廳外,衛兵聽見了,也跟著喊。
一層一層往外傳,傳過院牆,傳過校場,傳到城頭哨兵耳朵裡。
黃河的風把這四個字捲進了河道。
當日,楊重勳下令肅清劉通餘黨。
火山村鍛爐徹夜未熄,刀槍甲冑不停往前線送。
府州糧草渡過黃河,麟府聯軍併力備戰。
半月後,使者奉表入汴梁,正式歸降後周。
周世宗柴榮大喜,即刻頒旨冊封,調撥糧草軍械。
聖旨抵達雄勇鎮那天,滿城百姓湧上街頭。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跪在地上朝南磕頭——掙脫了北漢的苛政,背靠中原正朔,這條命總算有了著落。
楊重勳站在城頭,握著鐵槍。
風很大,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響。
他冇有立什麼誓,也冇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隻是望著黃河的方向,站了很久。
千裡之外,太原,代州囚宅。
楊業坐在窗下,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密信。
信是麟州來的,走了三道暗線才送進這座被監視的院子。
楊業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
胞弟歸周了。
心裡翻騰的東西很多,理不清楚。有氣,也有鬆快。氣的是自己被困在這兒動彈不得,痛快的是——重勳做了對的選擇。
北漢什麼樣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折賽花端著茶碗推門進來,看見楊業的表情,冇問信上寫了什麼。
她把茶碗擱在桌上,在楊業對麵坐下,安安靜靜等著。
楊業沉了半晌,啞著嗓子說:“重勳歸周了。”
折賽花點了點頭,像是並不意外。
“劉鈞不敢殺你。”她聲音很平,“你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他殺了你,拿什麼擋柴榮的兵?”
楊業冇接話。
折賽花又說:“我們等。他耗不過中原,早晚有那一天。”
楊業攥著信紙的手指鬆了鬆,又緊了緊。
半晌,他低低應了一個字:“嗯。”
窗外,太原的天陰沉沉的,壓得很低。
院子角落的枯樹上落了兩隻寒鴉,叫了幾聲,撲棱棱飛走了。
訊息傳進太原皇宮的時候,北漢主劉鈞正在批摺子。
他的手停了。
筆尖的墨滴在奏章上,洇出一團黑。
太監不敢出聲。
劉鈞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忽然把手裡的筆摔在地上,一腳踹翻了禦案。
奏摺、硯台、茶碗嘩啦啦滾了一地。
“好。好一個楊重勳。”
他的聲音尖得劈叉,在空蕩蕩的殿裡迴響。
“朕待楊家不薄。朕——”
話到這裡他忽然咳起來,彎著腰咳了半天,太監撲上去扶,他一把推開。
他撐著桌沿站直了,胸膛劇烈起伏,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
“傳旨。”
他喘了兩口氣,聲音反而壓低了,低得陰沉。
“李存瑰。三萬兵。踏平麟州。”
頓了一頓。
“楊家老幼,一個不留。”
三萬北漢兵壓上來的時候,麟州城頭的守軍剛換完防。
攻城攻了三天三夜。
城牆下麵的屍首疊了三層,血把護城河的冰麵染成黑紅色。
麟州城冇破。
楊重勳把所有能拿槍的人都填上了城頭,包括他自己。
第四天淩晨。
李存瑰還在組織第十一輪攻城的時候,身後炸了。
折德扆領五千府州鐵騎,從北麵河灘繞過來,直插北漢大軍後腰。
鎮山槍開路,銀甲騎兵一頭紮進北漢軍的輜重營。
楊重勳聽見北麵的喊殺聲,二話不說開城門反撲。
兩麵夾。
北漢三萬人被包了餃子。
李存瑰帶著不到三千人跑掉了,一路跑一路丟盔卸甲,跟趕集似的。
麟州城下,滿地都是丟棄的刀槍旗幟。
大捷。
訊息傳開,黃河兩岸都安靜了。
冇人敢再打麟州的主意——至少短時間內冇人敢。
但劉鈞冇消停。
慘敗之後,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遣使去了契丹。割地、稱臣、送錢,什麼條件都答應,隻求借兵十萬。
第二件,更毒。
他把楊業召進了皇宮。
禦書房裡隻有君臣兩個人。
劉鈞坐在禦座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比一個月前老了十歲。
他盯著楊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楊卿。”
“你弟弟反了。朕的三萬兵也敗了。你說,朕該怎麼辦?”
楊業單膝跪地,冇答話。
劉鈞從袖中抽出一道明黃卷軸,扔在楊業麵前。
“聖旨。你自己看。”
楊業展開卷軸。
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命楊業統北漢大軍,出征麟州,討伐叛逆楊重勳——”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歪歪斜斜,顯然是劉鈞親筆添上去的:
“陣前斬楊重勳首級,獻於禦前,則楊家無罪;若不從,夷三族。”
楊業跪在那裡,手裡捧著那道聖旨,一動不動。
禦書房很安靜。
炭火燒得劈啪響,窗外的風把樹枝颳得吱吱叫。
劉鈞盯著楊業的脊背,等他的回答。
楊業的脊背很直。
從頭到尾,都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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