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山鑄刃夜,楊重勳聞到了桐油味------------------------------------------,深冬。,楊重勳帶著折德扆父子,沿黃河西岸策馬北行,直奔火山村。,冇有旗幟,三人各帶十騎親兵,輕裝簡從。,是為了看家底。,十之**出自火山村。羅圈堡一戰打空了大半庫存,長槍折斷三百餘杆,橫刀捲刃報廢近千口,鐵甲破損更是不計其數。再不補上,下一仗拿什麼擋契丹人?,占了一塊老天爺賞飯吃的風水寶地——山上煤層常年闇火不熄,爐溫比尋常鐵坊高出一截;山下有條寒泉,三九天都不凍,淬出來的鐵刃又硬又韌,比中原官坊的貨色強出一大截。,錘聲先到。——當——叮叮——當——,一下重一下輕,像有人拿鐵錘敲著整條河穀的脊梁骨。:“世叔,到了。”,勒住韁繩,眯著眼朝村口望去。,風一吹就散成漫天紅點子,鐵屑的焦糊味和煤煙味攪在一塊兒,嗆得人嗓子發緊。靠近村口的幾間石頭矮房全敞著門,裡頭爐膛燒得通紅,赤膊的匠人掄著鐵錘,汗珠子還冇落地就被爐火烤乾了。,脖子伸得老長,一雙眼睛盯著最近那間鋪子裡正在鍛打的槍坯,看得挪不開。。,可刀槍是怎麼一錘一錘敲出來的,他冇見過。
楊重勳翻身下馬,折德扆跟著下來。
一行人剛踏進村口,迎麵走出個老頭兒,鬚髮皆白,臉上皺紋像被爐火烤出來的溝壑,兩隻手粗得像樹根,指節變形,掌心全是層層疊疊的老繭和燙傷疤痕。
老頭兒走路有點跛,左腿比右腿短半寸——年輕時被濺出的鐵水燙穿了膝蓋,瘸了三十年。
“刺史!”老頭兒嗓門洪亮,中氣十足,“老朽王錘,恭迎刺史、折公!”
折德扆快走兩步,伸手去扶:“老匠師不必多禮。”
王錘冇讓他扶,自個兒站得穩穩噹噹,拍了拍身上的鐵屑炭灰,往裡一引手:“外頭風大,幾位裡頭說話。”
楊重勳點了點頭,示意親兵在外等候。
三人隨王錘進了村中最大的一間鍛鋪。
鋪內熱浪撲麵,四座爐膛一字排開,最近的一座爐口正燒著一根小臂粗的鐵坯,火焰舔著鐵坯表麵,顏色從暗紅慢慢變成亮黃。
一個壯年匠人兩手攥著鐵鉗,將鐵坯從爐中拖出,翻放在鐵砧上。另一個匠人掄起二十斤重的鐵錘,一錘砸下去。
嘭!
鐵砧震顫,火星四濺。
一錘,兩錘,三錘。每一錘下去,鐵坯都薄一分、長一分。
王錘在旁解說,嗓門蓋過了錘聲:“這是第六遍摺疊鍛打。火山村的規矩,槍頭至少摺疊鍛打八遍,刀身十二遍。遍數不夠,鐵裡頭的雜質趕不乾淨,上了陣三刀就捲刃。”
折德扆盯著鐵砧上的槍坯,目光沉了下來。
他打了半輩子仗,太清楚一把好刀意味著什麼。沙場搏命的時候,你的刀能多撐三下不捲刃,你就能多活一刻。
“淬火呢?”折德扆問。
王錘嘿嘿一笑,朝鋪子後頭一指:“折公隨我來。”
後院辟出一塊石台,台子正中鑿了個石槽,槽裡蓄滿了水,水麵冒著一層薄薄的寒氣。
這就是老虎山的寒泉水。
隆冬臘月,外頭河麵凍得能跑馬,這泉眼裡的水照樣往外冒,伸手進去冰得骨頭疼。
王錘衝身旁的徒弟點了點頭。
徒弟用鐵鉗夾著一柄剛鍛好的槍頭,通體燒得透亮,白熱的鐵塊在空氣裡嗞嗞冒著焦煙。
“看好了。”王錘的聲音忽然壓低。
槍頭入水。
滋——啦——
白霧沖天而起,石槽裡的水劇烈翻滾,蒸汽裹著鐵腥味撲麵而來,折禦卿被噴了一臉水汽,往後退了半步。
五息之後,徒弟將槍頭撈出。
烏黑的槍頭上泛著一層青藍色的光澤,刃口薄如蟬翼。王錘隨手抽了根頭髮搭在刃口上,頭髮無聲斷成兩截。
折禦卿瞪大了眼。
折德扆伸手接過槍頭,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拇指沿著血槽摸過去,點了點頭:“中原官坊鍛不出這個成色。”
“鍛得出。”王錘接過槍頭,語氣很平淡,“但他們捨不得。摺疊十二遍,一個匠人一天隻出一口刀。官坊要交差,三遍五遍就糊弄過去了。”
王錘頓了頓,拿槍頭在石台上磕了一下,噹的一聲,清脆入骨。
“老朽手底下這幫人,冇一個糊弄的。打出來的東西不趁手,拿上陣去害人命。”
楊重勳站在一旁冇插話,嘴角微揚。
這老匠首倔得很,一輩子冇出過河曲地界,不認識幾個字,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一概不懂。可說起鑄兵的事,連折德扆都得豎耳朵聽。
巡了大半個村子,看過了刀坊、甲坊、箭坊,日頭已經偏西。
王錘將三人引至自己住的石屋,屋裡隻有一張石桌、兩條板凳、一口打鐵用的水缸。桌上擺著一隻錦緞長匣,匣麵落了一層細灰。
王錘搬了張凳子讓折德扆坐下,自己不坐,彎腰將長匣捧起來,放在桌上。
“老朽有一樣東西,等了三年了。”
他開啟匣蓋。
匣中鋪著粗布,布上臥著一杆長槍。
槍柄是百年棗木,包漿暗沉,握上去既不打滑也不硌手。槍頭是火山精鐵反覆摺疊鍛打數十遍的成色,青黑的鐵麵上隱約有流水般的鍛紋,血槽窄而深,刃口含著一線寒光。
槍靜靜躺在匣中,冇有人碰它,鋪子裡的空氣卻像是沉了三分。
折禦卿屏住了呼吸。
王錘把長匣推到折德扆麵前,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
“羅圈堡的訊息傳回村裡那天,老朽讓全村匠人歇了爐子,朝北磕了三個頭。”
王錘停了一下。
“老朽這輩子冇披過甲,冇殺過人。可老朽知道,城頭上拿命擋胡騎的那些後生,手裡攥的是火山村打出來的傢夥。他們的命,有一半擱在老朽手裡。”
王錘將槍從匣中取出,雙手平托,遞向折德扆。
“這杆槍,三年前開的料,一千六百錘,淬了十四回。原打算留在村裡當鎮坊的物件。如今折公來了,這槍該跟折公走。”
折德扆冇有立刻接。
他看了王錘一眼,又看了看槍,然後站起身,鄭重的雙手接過。
槍入手的一瞬,份量沉穩,既不輕飄也不墜手。折德扆握住槍柄,手腕一振——
嗡——
槍身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像弓弦繃緊後彈了一下。
折禦卿的眼睛亮了。
折德扆握著槍站了片刻,抬頭看向楊重勳。
楊重勳迎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什麼都冇說,但意思已經到了。
折德扆轉向王錘,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很慢:“老匠師,折某接了這杆槍。打今日起,這槍不入庫,跟我上陣。折某在一日,契丹人過不了黃河。”
王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楊重勳當即與王錘商定了後續的章程——加緊趕造長槍八百杆、橫刀五百口、鐵甲兩百副,分批送往麟州和府州。匠人不夠的,從鄰村征調;煤炭不夠的,開老虎山北坡的新礦。王錘一一應下,轉身出去安排。
鋪子裡隻剩楊重勳和折德扆父子三人。
折禦卿蹲在石台邊上,還在研究那口淬火的石槽,手指在水麵上撩來撩去。折德扆低聲跟楊重勳覈算糧草消耗和運輸路線,兩人對著一張羊皮地圖說了小半個時辰。
天色暗下來了。
王錘派徒弟端來了飯食——小米粥、硬麪餅子、一碟鹹菜。匠人的夥食,談不上好。
楊重勳啃了半塊餅子,起身走到鋪子門口透氣。
村裡的爐火還冇熄。入夜之後,鍛鋪裡的火光映在石頭牆上,一跳一跳的,錘聲也還在響,叮叮噹噹,比白天慢了些,但冇停。
風從北邊吹過來,裹著煤煙和鐵屑的味道。
楊重勳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風。
忽然皺了皺眉。
煤煙味裡,夾著一股不該有的氣味。
很淡,若有若無,被風一攪就散了。但楊重勳在邊塞長大,十二歲就跟著父親楊信巡防,聞過太多次這個味道——
桐油。
火山村燒的是煤,淬火用的是寒泉水,鍛鐵全程不沾油。滿村上下,冇有任何一道工序需要用到桐油。
桐油是做什麼的?
引火。
澆在木頭上、布匹上、乾草上,一點就著,火勢猛,潑水難滅。攻城的時候往城樓上射火箭,箭頭纏的棉布就是拿桐油泡過的。
楊重勳冇有聲張。
他扭頭朝村子四周掃了一圈。鋪子外頭,匠人們還在各忙各的,徒弟們蹲在牆根下吃飯,幾個老匠工圍著一堆炭火烤手。一切看上去跟白天冇什麼兩樣。
但那股桐油味又飄了過來,這回稍微濃了一點。
楊重勳慢慢退回鋪內。
折德扆正在擦那杆新槍,抬頭看見楊重勳的臉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了?”
楊重勳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隻說了四個字。
“有桐油味。”
折德扆的手指在槍桿上頓住。
兩人對視一眼。
折德扆冇有追問,將槍豎在手邊,起身走到門口,裝作伸懶腰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
幾息之後,折德扆退了回來。
“東北角,風是從那邊過來的。”折德扆的聲音很輕,嘴唇幾乎冇動,“箭坊後麵那片柴垛。”
楊重勳點了一下頭。
折禦卿還蹲在石台邊玩水,渾然不覺。折德扆走過去,拍了拍兒子後腦勺:“禦卿,去把王錘叫來。就說我要問他箭坊的事,彆的話一個字不多說。”
折禦卿雖然年紀小,但羅圈堡的仗已經把他的腦子磨出了刃。他看了看父親的眼神,二話冇說,起身出了鋪子。
楊重勳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擱在桌上,刀鞘朝外。
錘聲還在響。
爐火還在燒。
風裡那股桐油味,越來越重了。
——
與此同時。
村外三裡的山脊背陰處,兩匹馬拴在枯樹上,馬嘴纏著布條。
一個灰衣人蹲在岩石後頭,藉著火山村的火光,將一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絹帛卷好,塞進竹管,綁在信鴿腿上。
鴿子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夜色中,朝東南方向——太原。
灰衣人目送信鴿飛遠,站起身,翻身上馬。
他身後還有一個人,騎在另一匹馬上,腰間彆著一把短刀,短刀的刀柄上刻著一個“楊”字。
那人低聲問:“信發了?”
“發了。”灰衣人壓著嗓子,“鍛坊的位置、匠人數目、柴垛和煤堆的方位,全畫了圖。”
“桐油呢?”
“已經澆上了。東北角柴垛底下,三十桶,夠燒半個村子。”
騎馬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今夜動手?”
灰衣人搖頭:“折德扆和楊重勳都在村裡,動手太早容易打草驚蛇。等後周的使者過了銀城渡口,劉公那邊的人截住使者,這邊同時點火。一把火燒了鍛坊,再把通敵後周的罪名扣上去——”
他冇說完,遠處火山村的錘聲忽然停了。
兩人同時一僵。
錘聲停了大約五六息,又響了起來。
灰衣人鬆了口氣,拉了拉韁繩:“走,先退到渡口。等訊號。”
兩匹馬消失在山脊那頭的黑暗裡。
——
火山村內,王錘跟著折禦卿快步走進了鍛鋪。
老匠首一進門就覺出不對——楊重勳站在門邊,手按短刀;折德扆坐在桌旁,那杆鎮山槍橫在膝上,槍頭的寒光映著爐火,一跳一跳的。
“關門。”楊重勳說。
折禦卿把門板合上。
王錘站在原地,冇動。他乾了一輩子鐵匠活兒,打過的鐵比吃過的飯還多,但刺史和折公這副架勢,他頭一回見。
“王老。”楊重勳盯著他的眼睛,“箭坊後頭的柴垛,是誰堆的?”
王錘一愣:“柴垛?那是……上個月新砍的劈柴,備著燒爐子的——”
“柴垛底下,有桐油。”
王錘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老匠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截,“村裡不存桐油!鍛鐵用煤不用油,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
“我聞到了。”楊重勳打斷他,“風從東北角過來,桐油味蓋不住。”
王錘張了張嘴,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被折德扆叫住了。
“老匠師。”折德扆的聲音不重,卻讓王錘的腳釘在了地上,“先彆打草驚蛇。柴垛下麵澆了桐油,是要燒你的鍛坊。能乾這事的,是外頭的人,還是村裡的人?”
王錘的臉漲紅了,喘了兩口粗氣。
“村裡……不會。”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冇有剛纔那麼硬了。
楊重勳和折德扆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老,”楊重勳的語氣放緩了一些,“羅圈堡那一仗,契丹人手裡有麟州城防圖。城防圖是從城裡傳出去的。我還冇查出是誰。”
楊重勳停頓了一下。
“火山村的匠人,是不是最近新來了什麼人?”
王錘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沉默了很久,老匠首開了口,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
“上個月……收了三個新徒弟。說是從銀城逃難過來的鐵匠,手藝還行,我就留下了。”
“哪三個?現在在哪兒?”
王錘抬手指了指東北方向——箭坊。
楊重勳握緊了短刀。
折德扆站起身,將鎮山槍拄在地上,槍尾撞擊石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禦卿。”
“在。”
“去把我的十個親兵叫進來,不許出聲。”
“是。”
折禦卿推門出去,腳步又快又輕。
夜風灌進來,桐油的味道已經濃得不用刻意去聞了。
楊重勳走到門口,朝東北角的箭坊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的爐火還亮著。
但錘聲,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