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夢的開始------------------------------------------,桃源村像是浸在奶乳裡。,已經擺開了棋局。葉吹雪到的時候,三爺爺正撚著一枚黑子,對著縱橫十九道凝神苦思,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三爺爺,早。”葉吹雪聲音溫和,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順手拂去落在石桌上的兩片梅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坐在這裡一晚上哩。,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葉吹雪也不催促,目光掠過棋枰,隻一眼,便已瞭然於胸。黑棋一條大龍深陷重圍,氣息奄奄,白棋勢大,看似勝券在握。,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沉靜的麵容。,終於頹然將棋子丟回棋罐,吹鬍子瞪眼:“不下了不下了!你這小子,步步殺機,一點也不知道尊老!”,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是您心不靜。開局貪戀邊角實利,忽略了中腹大勢,這纔給了白棋可乘之機。”“哼,說得輕巧!”三爺爺嘴上不服,眼神卻瞟向棋局,顯然聽進去了幾分。“不如,我們重新擺過?”葉吹雪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開始將棋子分揀回棋罐,“這局,我們不下勝負,隻求‘和’。”,狐疑地看著他。,執黑先行。這一次,他的落子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帶著一種引導。黑棋的每一次落點,都恰好點在白棋攻勢的銜接薄弱處,不主動進攻,隻是悄然化解。三爺爺的白棋攻勢依舊凶猛,卻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勁道被無聲無息地消弭。,局勢竟詭異地平衡起來。黑棋看似處處受製,實地卻並未虧損太多;白棋場麵宏大,卻也找不到一舉製勝的機會。“單官”時,三爺爺盯著棋局,半晌冇有說話。,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葉吹雪:“看似平分秋色,實則……是你引導著老夫,走成了這和棋之局。臭小子,你這棋力,怕是早就超出你爹了。”
葉吹雪微笑不語,將棋子一一收回。
“拿去!”三爺爺有些肉疼地從一個布袋裡掏出一個古樸的陶罐,冇好氣地推到葉吹雪麵前,“今年新釀的梅酒,就剩這一小壇了,便宜你了!”
陶罐密封著,卻已有清冽的酒香隱隱透出。
“多謝三爺爺。”葉吹雪也不推辭,坦然收下。他知道,這是老人變相的認可與疼愛。
就在這時,一陣略帶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吹雪哥!”
葉吹雪回頭,看見蘇清影穿過薄霧走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棉布裙,烏黑的髮絲被晨露微微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的木質羅盤,指標並非尋常鐵針,而是一根泛著溫潤光澤的玉石,此刻那玉針正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
“後山那群白額狸,昨夜又糟蹋了我新培育的‘紫葉芹’!”她語氣帶著些許氣惱,將羅盤遞到葉吹雪麵前,“你看,連‘地氣’都被它們擾得有些不寧了,這指標從卯時初就開始微微偏震位。”
葉吹雪接過羅盤,指尖觸碰到溫潤的木盤邊緣。幾乎是同時,他鎖骨下方那片逆生的鱗片,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冰針刺破麵板的涼意。
他麵色不變,目光落在羅盤中央那根顫動的玉針上。玉針的震顫幅度極小,若非他與蘇清影對此物都極為熟悉,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無妨。”他聲音平穩,將羅盤遞還給蘇清影,順手將那壇梅酒也放到她手中,“不過是些貪嘴的畜生,回頭我在你藥圃外圍布個小迷陣,讓它們繞道走便是。這壇梅酒,晚上給白姨送去,她喜歡這個。”
他的語氣太過尋常,彷彿這隻是桃源村千百個清晨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個瞬間。
蘇清影接過酒罈,觸手微沉。她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葉吹雪平靜的側臉,那點因藥材被毀而生的氣惱,不知不覺便消散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捧著酒罈,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朝著炊煙裊裊的村中走去。
老梅樹下,三爺爺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副最終走向和局的棋盤,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風吹過,梅枝搖曳,幾片嫣紅的花瓣打著旋,悄然落在方纔葉吹雪坐過的石凳上。
日頭升高了些,將晨霧驅散,暖融融地照在葉氏宗祠的青瓦飛簷上。
祠堂內,光線透過高窗,落在磨得發亮的青石地板上。二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盤腿坐在蒲團上,從五六歲的稚童到十五六歲的少年,目光都集中在前方那個青衫磊落的身影上。
葉吹雪冇有站在高處,而是與孩子們一樣,坐在一個蒲團上,膝上攤著一本紙頁泛黃、冇有封名的古卷。
“上次我們講到,《山海經·南山經》裡說,‘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欽,其名曰彘,是食人’。”葉吹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立刻舉起手:“吹雪哥!這‘彘’聽起來好生厲害,咱們村子附近的山裡,有冇有這種東西?”
孩子們頓時嘰嘰喳喳議論起來,既有害怕,又有好奇。
葉吹雪微微一笑,合上膝頭的古卷:“莫急。這‘彘’據考,很可能並非憑空想象。”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你們可知,村西頭那片長滿紫色漿果的灌木叢,我們叫它‘避獸林’?”
孩子們紛紛點頭,那是他們被嚴禁獨自前往的地方之一。
“那林中的泥土,呈暗紅色,帶著一股特殊的腥氣。而《山海經》另有一則記載,提到一種名為‘蓇蓉’的植物,其根莖汁液赤紅,味腥,所生之處,百獸辟易。”他頓了頓,看著孩子們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道,“我們村裡的老人,或許不知《山海經》,卻世代相傳,說那林子裡的土是‘凶獸血’染的,不讓你們去,是怕沾染了‘凶氣’。”
他拿起身邊一個草編的小簍,從裡麵取出幾株曬乾的草藥:“但你們看,這‘避獸林’邊緣生長的‘蛇銜草’,卻是治療外傷、化解淤毒的良藥。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亦有記載。可見,凶與吉,毒與藥,並非絕對。先民所見所聞,或許光怪陸離,但其背後,往往藏著他們對自然萬物的觀察與理解,隻是用了不同的語言來描述。”
他將草藥遞給前排的孩子傳看,接著說道:
“再比如,我們桃源村世代編織竹器所用的‘淚竹’,竹身有斑,如淚痕。古籍《述異記》有載,‘舜南巡不返,歿於蒼梧,娥皇女英思之不已,淚下沾竹,文悉為之斑斑然’。這傳說淒美,而我們村的‘淚竹’,其竹斑實是因一種特殊的真菌共生所致,使其韌性遠超尋常竹材。”
他將知識與村中的實際物產、生活技藝巧妙勾連,枯燥的古籍頓時變得鮮活起來。
“所以,讀這些書,並非要你們去相信世間真有食人的彘,或者相信竹子真為眼淚所染。”葉吹雪的目光變得深遠,“而是要明白,我們腳下的土地,我們使用的器物,甚至我們遵循的某些習俗,其根源,都可能深深紮在這片名為‘華夏’的古老曆史與傳說之中。知其源,方能明其流。”
他的話語,彷彿在孩子們麵前開啟了一扇窗,窗外是綿延五千年的壯麗圖景。
祠堂角落裡,蘇清影不知何時也來了,倚著門框,安靜地聽著。
她看著葉吹雪沉靜的側臉,看著他引經據典時眸中閃動的智慧光芒,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課業結束,孩子們行禮後雀躍著散去。
葉吹雪收拾著蒲團和書卷,蘇清影走上前,遞過一方乾淨的濕帕子。
“擦擦吧,講了這麼久。”
葉吹雪接過,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笑道:“還好。隻是希望這些種子,能在他們心裡生根發芽。”
兩人並肩走出宗祠,陽光灑滿全身。
蘇清影似想起什麼,說道:“你上次讓我留意後山藥泉的水位,我今早去看過,比上月同期,似乎低了半指。”
葉吹雪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常態:“地脈水脈,自有盈虛,持續觀察便是。”
他抬頭,望向村後那連綿的、在陽光下呈現出黛青色的山巒,目光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