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華燈初上。
東方紅飯店裡飄出了濃鬱的飯菜香,那是紅燒肉和白米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對於餓了一整天的人來說,這味道簡直是折磨。
喬錦秀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個不停,胃裡像是有隻手在抓撓。
她嚥了口唾沫,從包袱裡摸出剩下那個有些發硬的饅頭,擰開軍用水壺,就著一口涼水,咬了一口饅頭。
正吃著,那個尖酸刻薄的服務員又出來了。
手裡拿著把掃帚,看見喬錦秀還縮在台階上,頓時柳眉倒豎。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臉皮咋比城牆還厚呢?”
服務員拿掃帚敲著地麵,塵土飛揚,“讓你走你不走,一直賴在這兒幹什麼?這進進出出的都是領導幹部,你這一身寒酸樣,嚴重影響了我們飯店的形象和客人的食慾。”
喬錦秀嚥下嘴裡的饅頭,再把水壺蓋擰緊。
她站起身,雖然一身布衣,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清亮地看著那個服務員,不卑不亢地開口:“同誌,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馬路是國家的,這台階也是公家的。我沒偷沒搶,不大聲喧嘩,也不攔路乞討,我怎麼就影響客人吃飯了?”
“你……”
服務員沒想到這看起來軟弱可欺的鄉下女人還敢頂嘴,頓時叉起腰,橫眉冷對,“我看你根本不是找人,分明就是個盲流、騙子,嘴裡沒一句實話,連丈夫名字都說不上來,你再不走,我就喊公安來抓你,告你個擾亂社會治安。”
聽到喊公安,喬錦秀非但沒怕,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好啊,那你去喊,我喬錦秀是雙溝村正兒八經的貧下中農,家裡三代貧農,身家清白。”
“我還帶著大隊的介紹信來省城探親尋夫,怎麼就成騙子了?我倒是想讓公安同誌來評評理,是抓我這個受苦受難的老百姓,還是抓你這個看不起勞動人民,給社會主義抹黑的服務員,”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這年頭,貧下中農那可是最光榮的成分,誰敢隨便扣帽子?
服務員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也就是嘴上厲害,真要鬧到公安那兒,光是看不起勞動人民這一條罪狀,就夠她喝一壺的。
“行,你嘴皮子利索。”
服務員狠狠瞪了喬錦秀一眼,自知理虧,也不敢再糾纏,隻能撂下一句狠話,“你愛等就等,凍死活該。”
說完,灰溜溜地鑽回了店裡。
喬錦秀看著她的背影,輕輕舒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台階上。
她是來找傻子的,不是來跟人置氣的,隻要不趕她走就行。
夜風越來越涼了,深秋的省城,晚上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
喬錦秀凍得哆嗦了一下,從包袱裡翻出一件打著補丁的厚外套披在身上。
穿衣服的時候,她的眼睛也一刻沒離開過門口。
突然,旋轉門轉動。
一個穿著四個兜綠軍裝的身影走了出來。
那身形高大挺拔,寬肩窄腰,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男人。
喬錦秀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傻……”
那個字剛要喊出口,她激動萬分地向前沖了兩步,想要看清楚些。
男人似有所感,轉過頭來。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國字臉,約莫三十多歲,眉毛粗濃,眼神雖然剛毅,但這五官,這模樣,根本不是她的傻子。
喬錦秀前沖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臉上那剛剛綻放出的驚喜笑容,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皸裂,化作了無盡的失落。
她張開的嘴唇顫抖了幾下,最後慢慢合上,垂下了眼簾。
那個軍人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見她沒說話,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喬錦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酸楚湧上鼻腔,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默默地轉過身,又回到了那個避風的角落。
沒關係的,這才第一天。
一直等到東方紅飯店的燈一盞盞熄滅,大門落了鎖,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喬錦秀嘆了口氣,背起包袱,拖著有些僵硬的雙腿離開了飯店門口。
她得找個地方過夜,隻有休息好了,明天才能繼續等。
她沿著街道走,看到一家掛著“進步旅社”牌子的地方,進去一問。
前台大姐看了她一眼後,說道,“入住需要介紹信,單間兩塊,雙人間一塊五。”
兩塊錢,對於喬錦秀來說,太貴了。
她退了出來,七拐八拐地鑽進了一條小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家掛著破木牌的小旅館,門口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
“大爺,住店多少錢?”
老頭睜開渾濁的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通鋪,五毛一晚,要把介紹信壓這兒。”
“五毛……”
喬錦秀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個價格還能接受,“行,我住。”
交了錢,壓了介紹信,老頭領著她進了一個昏暗的大房間。
屋裡擺著一排長長的木板床,上麵鋪著看不出顏色的褥子。
屋裡已經睡了七八個女人,有帶孩子的,有打呼嚕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和腳臭味。
“就那個空鋪,自個兒睡吧。”老頭指了指靠裡的一個位置。
喬錦秀沒嫌棄。
當初被張桂芳趕到柴房睡的時候,那條件比這還差,四麵透風,冬天凍得骨頭疼。
現在好歹有個擋風遮雨的地方。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