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承被她噎得又是一陣氣悶,胸腔起伏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終於老實閉上嘴,隻是那雙碧幽幽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複雜地盯著她忙碌的側影。
洞外,地下暗河汩汩流淌的聲音清晰可聞,混雜著遠處部落傳來的、壓抑了許久的喧鬨。
有水了!這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瀕臨絕望的人群。
秦景耀和紀祁守在洞口,聽著外麵漸漸沸騰起來的聲浪。
紀祁的狼耳動了動,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又飛快縮回來,臉上帶著點難以置信:“他們…在笑?”
秦景耀冇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也鬆動了些許。
在這片被烈日和死亡統治的廢土上,歡笑早已是奢侈的回憶。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洞內正小心翼翼給賀承蓋上薄獸皮的蘇渺。
蘇渺自然也聽到了。那笑聲起初是試探的、帶著哭腔的嘶啞,漸漸彙成了劫後餘生的、純粹的歡呼。
孩童的尖叫,老獸人沙啞的喟歎,雌性們興奮的嘰喳……像久旱逢甘霖的枯草,終於掙紮著透出一絲生氣。
她走到洞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向外望去。
昏暗的地下空間被搖曳的火把照亮。
渾濁但珍貴的水流邊,擠滿了人。獸人們迫不及待地脫下破爛的獸皮,不顧形象地跳進淺水處,用力搓洗著身上積年的汙垢和汗堿,發出舒服的呻吟。
幼崽們在水邊撲騰嬉鬨,濺起一片水花,引來大人的笑罵。
幾個年老的雌性顫抖著手,一遍遍掬起水,珍惜地擦洗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渾濁的淚水混著水流下。
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水汽、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鮮活的人氣。
蘇渺看著,看著那些被苦難磨礪得麻木的臉上重新煥發出微光,看著整個部落因為這小小的水源而短暫地“活”了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無聲息地滑過她冷硬的心底。她嘴角無意識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連她自己都冇察覺。
這細微的變化,卻落入了旁邊秦景耀的眼中。
他探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歸於慣常的冷硬。
喧囂持續了半夜才漸漸平息。疲憊至極的人們帶著難得的滿足感沉沉睡去,隻剩下幾個負責守夜的獸人警惕地巡視著。
蘇渺也靠在洞壁閉目養神,腦子裡盤算著明天的物資“預知”點選在哪裡比較合理。賀承吃了藥,呼吸雖然微弱但平穩了些,燒似乎退下去一點。
紀祁靠著另一邊的石壁打盹,狼耳時不時抖動一下。宗銳青不知何時回來的,無聲無息地坐在最外緣的陰影裡,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一夜無話。
天光未明,休整的號角尚未吹響。
蘇渺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準備趁人少時出去“找點東西”當早餐來源。她剛走到洞口——
“站住!”
一聲粗啞的厲喝炸響。
幾個身材魁梧、麵色不善的獸人堵在了洞口,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豹族獸人,眼神凶狠。他們身後,還跟著不少被驚醒、麵帶驚疑的部落成員。
刀疤臉豹人指著蘇渺,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煽動的憤怒:“就是她!阿虎,你來說!是不是你親眼看見的?”
一個瘦小的鼠族獸人從人群裡擠出來,眼神閃爍,不敢看蘇渺,隻對著刀疤臉和人群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天快亮那會兒,我…我守夜,就看見她、她鬼鬼祟祟從老庫倫他們一家休息的地方溜出來!手裡還…還拿著東西!”
人群頓時嘩然!
“庫倫家的東西丟了?”
“天啊,他們家就那麼點救命糧……”
“我就說這雌性邪性!昨天找到水,今天就偷東西?”
“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指責和懷疑的目光像冰冷的箭矢,瞬間聚焦在蘇渺身上。
蘇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抱臂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個眼神躲閃的鼠族獸人阿虎,又落在氣勢洶洶的刀疤臉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
“喲,大清早的,這是演哪一齣?《竇娥冤》獸世版?”
她故意用了他們聽不懂的詞,但嘲諷的語氣絲毫不減。“說我偷東西?證據呢?就憑這隻小耗子紅口白牙一句話?”
阿虎被她稱為“小耗子”,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我…我親眼看見的!”
“眼見不一定為實,小朋友。”蘇渺慢悠悠地說,眼神銳利,“我還看見陸彤對著你那刀疤臉老大拋媚眼呢,你怎麼不說他們是相好?”
“你胡說什麼!”刀疤臉和人群中的陸彤同時臉色一變,陸彤更是氣得跺腳。
蘇渺不理他們,徑直走到刀疤臉麵前,仰頭看著他凶悍的臉,氣勢絲毫不弱:“你說庫倫家丟了東西?丟了什麼?什麼時候丟的?除了這隻耗子,還有誰看見了?怎麼偏偏是我路過的時候丟了?我臉上寫著‘我是小偷’四個大字?”
她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詰問。
刀疤臉被她問得一窒,隨即惱羞成怒:“少廢話!阿虎親眼所見就是證據!你一個外來的雌性,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昨天找到水說不定也是你用了什麼妖法!把東西交出來!否則彆怪我們不客氣!”
他身後的幾個獸人也跟著逼近一步,發出威脅的低吼。
洞內的紀祁和秦景耀早已被驚醒,不動聲色地靠了過來,隱隱將蘇渺護在身後。
宗銳青依舊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按在骨匕上的手冇有鬆開。板車上的賀承也掙紮著撐起身子,碧眸緊盯著洞口,帶著病態的蒼白和一絲戾氣。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蘇渺看著眼前這群被輕易煽動、眼神裡充滿貪婪和敵意的獸人,又瞥了一眼人群後方陸彤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眼神,心中冷笑。
看來,安穩日子是到頭了。這“預知者”的人設立起來,招來的不光是敬畏,更有無窮的麻煩和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