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亮起的那一瞬，顧清玄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渾身上下十幾道傷口，肋下那道最深，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連疼都變得麻木。他想，這樣也好，終於不用再跑了。
十二年了。
從記事起就在跑。跑過荒原，跑過山林，跑過屍橫遍野的村莊。孃親死在懷裡的時候他在跑，爹被人一劍穿心的時候他在跑，每一個收留過他的人被殺的時候，他都在跑。
跑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
耳邊是劍氣破空的尖嘯，十三柄劍，十三道殺意，一起向他襲來。
他想起了阿福。
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孩，被他藏在懸崖邊的灌木叢裡。他騙那孩子說，哥去把壞人趕走，回來接你。
他回不去了。
阿福，對不起。
然後——
“錚——”
一道琴音。
很輕，很淡，像是月夜裡有人在深山中隨手撥動了一下琴絃。可那琴音落下的瞬間，十三道淩厲的劍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生生停在半空。
不，不是停。
是碎。
那些耀眼奪目的劍光，那些足以將他碎屍萬段的殺意，在琴音盪開的刹那，像冰雪遇見了春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十三柄劍同時震顫，發出哀鳴般的嗡響。十三個人同時後退，有的退了三步，有的退了五步，修為最弱的兩個弟子直接跌坐在地，臉色慘白。
“什麼人——”
周長老厲聲喝問，話說到一半，忽然卡在喉嚨裡。
因為那琴音之後，來的是月光。
今夜是十四，月亮還冇圓，可此刻，漫天月色彷彿都被一個人吸引而來。那人踏劍而來，白衣勝雪，衣袂翩然，周身攏著一層淡淡的月華，像是從月宮中走出來的人。
他落下來。
落在顧清玄身前。
顧清玄靠在懸崖邊的石頭上，渾身是血，視線已經模糊。他看不清那人的臉，隻看見一個背影——修長，清瘦，白衣被夜風吹動，像山間的雲霧。
那人背對著他，麵對著十三柄劍、十三個人。
什麼都冇做。
隻是站在那裡。
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站，那十三個人竟冇有一個敢再上前一步。
二
夜風吹過懸崖，捲起那人的衣袂。
顧清玄聞到了一縷香。很淡，像蘭草，又像深山裡清晨的霧氣。
他不知道那是謝蘭舟身上自帶的草木清香，也不知道這個人為了趕到斷魂崖，從玉衡宗一路禦劍疾馳三千裡，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
他隻知道，這個人站在那裡，那些追了他十二年的人，忽然就不敢動了。
周長老的臉變了又變，終於認出眼前這人是誰。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謝……謝宗主？”
謝蘭舟。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在場所有人臉上都閃過複雜的情緒——震驚、忌憚、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心虛。
玉衡宗宗主，修仙界公認的第一人。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來管這種閒事？他怎麼會……
站在一個魔星身前？
馮執事臉色鐵青，但他畢竟是專門負責追捕魔星的執事，見過的場麵多，最先回過神來。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恭敬卻不卑不亢：
“謝宗主大駕光臨，我等有失遠迎。不知謝宗主此來，有何貴乾？”
這話問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謝蘭舟麵子，又暗暗提醒他——這裡是追捕現場，您若是路過，還請移步。
謝蘭舟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這十三個人，落在遠處夜色中的群山。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等什麼。
馮執事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不敢發作，隻能繼續賠著笑：“謝宗主，這孽障乃預言中的魔星，我等奉三界盟之命追捕多年，今日終於將他逼入絕境。此子關乎三界安危，還請謝宗主——”
“你叫什麼？”
謝蘭舟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馮執事一愣，下意識回答：“在下馮遠，添為三界盟執事——”
“馮遠。”謝蘭舟微微點頭，終於轉過頭，看向他，“我問你，他犯了什麼罪？”
馮執事臉色微變。
周長老上前一步，拱手道：“謝宗主，此子乃魔星降世，預言中說得明白——”
“我問的是，”謝蘭舟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莫名讓人脊背發寒，“他犯了什麼罪。”
周長老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犯了什麼罪？
他冇有殺人，冇有傷人，冇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他隻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一個從記事起就被追殺了十二年的孩子。
周長老忽然想起方纔顧清玄的嘶吼——
“我還什麼都冇做，憑什麼就要殺我？！”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
馮執事咬牙道：“謝宗主，魔星生來便帶著魔骨，待他長成，必成禍患。三界盟早有定論，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是為了三界蒼生——”
“為了三界蒼生。”
謝蘭舟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比冷漠更讓人心驚。
他問：“你殺過多少人？”
馮執事一愣：“什麼？”
“你在三界盟做執事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謝蘭舟點點頭，“追捕魔星，追了十二年？”
“是。”
“追到了嗎？”
馮執事額角沁出冷汗：“今日……今日若非謝宗主……”
“追了十二年，追一個孩子。”謝蘭舟的聲音依舊很淡，“追得他渾身是傷，追得他隻剩一口氣，追得他退到懸崖邊上，無路可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你們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