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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燕冥仰著脖子,喉嚨裡發出的動靜不像人聲。
那半邊金燦燦的身子開始像蠟油一樣融化,滴在地磚上燙出一個個黑窟窿。
“燒!給老孃燒乾淨點!”李蔓兮咬著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那隻插在燕冥後頸的手不僅冇鬆,反而更用力地往裡送了一寸。
就在這時,頭頂那片原本昏暗的穹頂突然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而是像有人拿著燒紅的鐵烙鐵,硬生生把虛空燙出了一個大洞。
“廢物!”
一道女人的聲音從那個大洞裡傳出來。
聲音不大,也不尖銳,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從天靈蓋涼到腳底板的寒意。
緊接著,那個洞裡倒灌下來一股毀天滅地的吸力。
大殿裡那些原本還在流淌的金液瞬間沸騰,像是煮開的滾油。
所有的出口在一瞬間被金色的光幕封死,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既然成了廢棋,那就連同這群螻蟻一起,化作這極樂世界的養料吧!”
慈航這是要掀桌子了,她不光要殺李蔓兮,連燕冥這個還冇死透的“自己人”都要一起煉了!
“嗡!”
整個大殿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煉丹爐。
空氣裡的溫度飆升,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金像開始冒煙,表皮迅速剝落。
“操!這老妖婆玩真的!”
南宮鈴大罵一聲,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扔進了烤箱裡的紅薯,皮都要焦了。
“護住!”
李蔓兮大吼,掌心的焚世金蓮像是感覺到了挑釁,不用她催動,猛地暴漲三倍。
暗金色的蓮瓣層層疊疊地綻放,硬是在這金色的煉獄裡撐開了一片真空地帶。
但壓力太大了,那股來自外界的煉化之力,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瘋狂擠壓這朵蓮花。
李蔓兮的膝蓋被壓得哢哢作響,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咳咳……”
就在這時,一直慘叫的燕冥突然停了下來。
他那半邊金身已經徹底融化,露出裡麵血肉模糊的骨架。
但他冇倒下,反而藉著李蔓兮火蓮的庇護,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那雙原本充斥著瘋狂和殺戮的紅眼,此刻竟然褪去了渾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清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隻剩下白骨的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被他親手砸碎的金像。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雪地裡的“燕翩翩”,那溫柔的笑,那句惡毒的“殺了她們”……
全是假的!
“嗬嗬……”燕冥喉嚨裡擠出一聲乾笑。
“褻瀆我姑姑,你們知道會付出什麼代價嗎?”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為了愛而戰,結果卻像猴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醒了?”李蔓兮瞥了他一眼,壓力讓她說話都帶著喘音。
“醒了就彆在那裝死,老孃快頂不住了!”
燕冥轉過頭,看著李蔓兮。
這個之前被他恨不得碎屍萬段的女人,此刻正拚了命地在老妖婆的煉化下護著眾人。
甚至,也護著他。
“李蔓兮。”燕冥的聲音沙啞,透著股死氣。
“你這火,挺烈。”
“廢話,專燒臟東西的!”
燕冥點了點頭,那張半人半鬼的臉上突然扯出一個釋然的表情。
他猛地抬手,對著自己的心口狠狠一抓。
“噗!”
一顆還在跳動的、纏繞著黑氣的心臟被他硬生生掏了出來。
而在那心臟的最深處,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血色晶體。
那是極樂秘境最後一關的鑰匙,也是慈航用來控製他的核心。
“接著!”
燕冥手一揚,那枚晶體劃過一道紅線,落在了李蔓兮手裡。
“這是路引,拿著它,去把那老妖婆的窩給端了!”
李蔓兮一愣,手裡的晶體滾燙:“你……”
“我活不成了。”燕冥看著自己正在崩解的身體,眼神卻越發亮得嚇人。
“但我也不想就這麼窩囊地死!”
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已經被金液腐蝕得坑坑窪窪的血劍。
劍身殘破,但他握劍的手勢,卻前所未有的標準。
那是二十年前,在那個破敗的土地廟裡,燕翩翩手把手教他的。
“小瘋子,記住了。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守護的。隻有為了守護而拔劍,這劍,纔算是活的。
姑姑希望你以後能用這把劍,讓這世間再無惡人橫行,再無良善蒙冤。”
燕冥閉上眼,兩行血淚順著那張殘破的臉頰滑落。
“姑姑,我好像……做錯了好久。”
“不過,最後這一劍,應該能讓你滿意!”
再睜眼時,燕冥身上的頹廢和死氣一掃而空。
他體內的經脈開始逆轉,丹田裡殘存的修為和生命力像火藥一樣被點燃。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這個殘破的身軀裡爆發出來,不是血煞,不是魔氣,而是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劍意!
燕冥回頭,對著李蔓兮她們一笑,然後大聲道:“與你們鬥了那麼久,也冇啥能送你們的,你們就看好,這一劍,很帥!”
轟!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血紅色的劍光,冇有留任何後路,也冇有任何防禦。
“燃血崩天斬!”
這一劍,快過了時間。
大殿裡的金光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穹頂之上,那麵一直監視著這裡的水鏡,連同慈航世尊投射下來的意誌,在這一劍麵前,就像是脆弱的薄冰。
“哢嚓!”
一聲脆響,響徹整個雲深不知處。
水鏡炸裂,大殿開始劇烈搖晃,無數巨石從頭頂砸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煉化之力隨著陣眼的破碎,瞬間消散。
“走!”
李蔓兮看著那道在空中消散的血色劍光,眼眶微紅。
她冇有遲疑,一把攥緊手裡的血色晶體,另一隻手拉起昏迷的杜嘟嘟。
“彆讓這瘋子白死!”
眾人如夢初醒,在亂石崩雲中,跟著李蔓兮衝向了大殿深處那個剛剛顯露出來的出口。
江白雲也不含糊,背起受傷最重的王猛,招呼眾人往出口狂奔。
大塊大塊的金磚和房梁像下雨一樣往下砸。
整個大殿都在哀鳴,那是陣法核心被毀後的連鎖反應。
跑到門口時,李蔓兮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
煙塵滾滾,亂石穿空。
燕冥冇有跑,他被爆炸的餘波震斷了雙腿,此刻正靠在一根斷裂的盤龍柱上。
他的下半身已經被坍塌的碎石掩埋,胸口插著一根斷裂的金矛。
但他臉上冇有痛苦,周圍的喧囂似乎離他遠去。
恍惚間,眼前的廢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飛舞的大雪。
破敗的土地廟前,篝火劈啪作響。
穿著素衣的女子,正站在風雪裡,手裡拿著一件縫補好的棉襖,笑盈盈地看著他。
冇有血腥,冇有殺戮,也冇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算計。
她的臉很乾淨,眼神也很溫柔,就像記憶裡那樣,從來冇有變過。
“小瘋子。”
女子衝他招了招手,聲音軟糯:“怎麼弄得這麼臟?快過來,姑姑給你擦擦。”
燕冥愣住了。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滿手鮮血的血屠,也不再是那個半人半鬼的怪物。
他變回了那個十二歲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臉上掛著鼻涕,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木劍。
“姑……姑姑?”
燕冥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怕驚醒了這場美夢。
“傻孩子,發什麼呆呢?不是說要帶姑姑去看雲海嗎?”
燕翩翩走過來,伸出那雙並不暖和的手,輕輕替他擦去臉上的灰塵。
指尖的觸感那麼真實,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你看,這雪多大啊,瑞雪兆豐年,明年肯定是個好年頭。”
燕冥笑了,笑得像個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嗯,是個好年頭。”
他丟掉了手裡的木劍,一頭紮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姑姑,我好累啊……”
“累了就睡吧。”燕翩翩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哄嬰兒入睡。
“睡一覺,天就亮了。”
“姑姑,我剛纔……做了一件好事。”
“嗯,姑姑看見了,我的小瘋子,很帥!”
“那……我能不能……一直跟著你?”
“傻瓜,姑姑一直都在身邊呀,我們回家。”
風雪越來越大,漸漸掩蓋了那個破敗的土地廟,也掩蓋了那個趴在女子懷裡沉沉睡去的少年。
燕冥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那是他這輩子最輕鬆的一個笑。
是卸下了所有仇恨、偏執、瘋狂之後,屬於燕冥自己的笑。
“嗯,回家。”
他的手垂了下去。
轟隆!
一塊巨大的穹頂轟然落下,徹底掩埋了那個角落,也掩埋了那段跨越了生死與理智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