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師尊的主人
蘭時漪無聲地將雙眼閉了起來, 假裝都冇看見。
但眼睛看不見,耳朵卻聽得見,聽著耳畔不斷傳來的師尊痛苦又快樂的聲音, 腳踝鐵鏈因為晃動而發出的清脆玲玲的聲響,那清脆泠泠聲從緩到急,越來越激烈, 彷彿一場酣暢淋漓的鏖戰, 結束之後才歸於平靜。
“漪兒。”師尊輕聲喚她, 如冰一般冷峭細膩的麵容上染上一層薄紅。
蘭時漪這纔看向他。
師尊麵帶羞赧道:“怎麼就把它殺了?你極少殺生的, 其實不必因為我而破戒的。”
聽著師尊充滿了自我感動的語氣, 蘭時漪覺得有必要撇清關係了, 免得他又誤會。
於是她起身,一臉大義凜然道:“您是我的師尊, 若是眼睜睜看著一隻馬匪魔又淫邪的目光窺伺您,卻無動於衷, 那我豈不是成了欺師滅祖的小人?”
“況且就算不是師尊,換做清源宗的其他師兄弟們, 我也是會如此的, 師尊不必介意。”
說完這番話,蘭時漪眼睜睜地看見,師尊薄紅羞赧的麵容漸漸褪了色, 彷彿一顆心也跟著她的話,一點點涼了下來。
白歡喜一場。
“原來是這樣......”師尊低眉斂目,眸光黯淡低沉。
“不是這樣!纔不是!”代勝激動說道。
他跪在裴玉賢的麵前,當他目送著裴玉賢喜不自禁地出門,不久又失魂落魄的回來時,他就知道絕對是蘭時漪又在作妖欺負老祖了。
代勝急得團團轉。
老祖不高興, 整個蛇族都戰戰兢兢,生怕他把從蘭時漪那裡受了的氣,發泄到他們這群蛇子蛇孫身上。
代勝更是如坐鍼氈,他可是近身伺候老祖的蛇,老祖發火,第一個遭殃的他。
因此他又開始了一番熟悉的操作。
“神尊彆亂想,小蘭兒這話就是口是心非,說什麼她殺馬匪魔隻是為了維護神尊的顏麵,換做其他師兄弟們受辱,她也會出手,可滅魔本就是她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她為何還要大費周章的用蠻力揍馬匪魔呢?”
裴玉賢落寞低垂的頭緩緩抬起來,問道:“為何?”
“當然是因為發泄啊!”代勝分析道:“為何會發泄?是因為失控,小蘭兒情緒向來穩定,這次為何失控?還不是因為那馬匪魔偷看你......嘖嘖,隻是因為旁人落在您身上的一個眼神,小蘭兒就失控了,這感情——”
代勝用曖昧的語氣,繪聲繪色的描述著,又故意戛然而止,讓裴玉賢自己去聯想。
“......你的意思是,漪兒她關心則亂了?”裴玉賢聲音很輕,輕得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聲量一大,就會戳破這個幻覺。
“何止是關心則亂呀。”代勝滿臉篤定道:“反正我從未見她對其他男子這樣失態過,所以我敢肯定,您對她來說,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小蘭兒之所以這樣遮遮掩掩,隻是因為她還太小,害羞嘛。”
裴玉賢這半天鬱悶苦澀的心,在代勝的三言兩語開解之下,終於好了起來。
“隻要她心裡有我就好。”他輕幽幽地說道,語氣卑微。
代勝何曾見過老祖對其他人這樣卑微如泥過?
他在心中歎息,可又覺得老祖自己被虐得甘之如飴,又覺得自己冇資格同情老祖。
而且就算他不開口勸,老祖過不了多久,也會自己把自己勸好的......就是那段時間內,他會很難熬罷了。
唉——,代勝心疼自己。
*
馬匪魔死了,蘭時漪冇有辦法,隻能再去地府借一個。
人還冇到閻王殿,忽然看到偏殿的出口有一個人影,左手右手抓著兩個男子,狼狽的跑走了。
應該就是閻王和她的兩隻豔鬼了。
鬼差慌忙擋在她的麵前,問她再次造訪的原因。
蘭時漪存心想逗逗她們,就問剛纔溜走的人是誰?看起來是個女子,怎麼能與兩個男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兩個鬼差也不管冒不冒犯閻王了,慌忙解釋:‘那就是個冇長眼、不打緊的東西,我們之後一定好好責罰。’
蘭時漪逗弄了一番,也就不再追問,又挑了一隻邪魔回了清淵山。
她揪著捆魔的鐵鏈子,站在鏡花漵前。
蘭時漪知道,憑藉自己的力量,想要剔除黑線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師尊法力高強,一定可以。
隻是有了上次馬匪魔對師尊產生齷齪心聲的事,蘭時漪還冇進門,就惡狠狠地警告了這隻邪魔一番。
“裡麵的人是上古大神,慈玉神尊,抬抬手指頭就能讓你永世不得超生,你要是敢對他有任何歪心思,我保證讓你接下來的日子,比在岩漿地獄還要痛苦百倍千倍,聽清楚了嗎?”
這隻邪魔被蘭時漪的威脅嚇到,忙不迭點頭。
見它聽話,蘭時漪這才領著走進鏡花漵。
師尊早早地就跪坐在院中長廊邊等著她了,他手中撚著一枝不知從哪裡折下的白梅花,放在鼻尖輕嗅。
白梅花姿態優雅,清香透骨,潔白的花瓣貼著師尊冷白細膩的肌膚,恍若白梅落雪間,渾然一體,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美,彷彿一場暴雪落滿他身上。
“來了?”師尊放下白梅花,指尖撚著花枝,漫不經心地轉著。
“......嗯。”蘭時漪回過神來點頭:“師尊,我把這隻魔帶過來了。”
說完,她壓著那隻魔跪在院子中心。
師尊微微頷首,起身踱步站在廊下,卻冇有下台階,廊簷上懸掛的竹簾,正好遮住了他的臉,邪魔想要窺見他一絲玉容都難。
他微微抬手,一道蜿蜒的光線從他的指尖迸出,探入邪魔的眉心。
蘭時漪站在一旁,擔憂地等待結果。
但不過須臾,那道光線酒從邪魔的眉心裡退了出來,不同的是,師尊竟然連那條黑線也一起拽了出來。
那黑線在師尊的手中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拚了命的掙紮、尖叫。
師尊指尖微緊,那黑線就瞬間爆開,化作一團黑霧,很快消散在天地間。
蘭時漪趕緊看向邪魔的眉心,那邪魔也看著她,隻是眼神從渾濁,變成了渾濁又茫然。
“師尊,它這是怎麼了?”蘭時漪趕緊問。
“傻了。”裴玉賢十分平靜地說道。
“難道師尊剛纔傷及了它的祖竅?”
“並非。”裴玉賢搖搖頭。
“剛纔,我在它的識海殺了那黑線幾次,但和你經曆的一樣,纔剛剛殺死它,不一會兒,它又會複活,於是我乾脆用蠻力把她從識海裡抽了出來,誰知道這東西竟然將邪根紮進了這隻魔的祖竅裡,一旦真正殺死它,那被它寄生的人,也會因為祖竅被毀,變得癡傻。”
“既然有這麼刁鑽的寄生方式。”蘭時漪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想要天帝娘娘、淩玉仙尊她們恢複清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三界將永遠被這東西操控?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裴玉賢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喃喃道:“這氣息......好像那個人。”
蘭時漪眼中瞬間亮起希冀微光:“難道師尊知道它的來曆?”
“我也不是十分確定,隻是覺得它的氣息,很像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罷了。”裴玉賢從袖中掏出一條乾淨的素帕,輕輕擦拭著手指。
“是誰?”
裴玉賢略微歎氣,看著碧空如洗的藍天,道:“雪風。”
“雪風?廣德大仙?”蘭時漪激動上前扯住他的袖子。
“她不是已經在數萬年前的大戰中隕落了嗎?那黑線上有廣德大仙的氣息,會不會是萬年前她並冇有真正的死去,而是躲在哪裡休養生息,然後化形為黑線,控製這些神仙?”蘭時漪覺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畢竟萬年前,廣德大仙不就是因為反對金鴻老祖不許人神通婚,纔打起來的嗎?
她本就是人神相愛的支援者,蟄伏多年之後,捲土重來很合理。
裴玉賢看著被蘭時漪拉住的衣袖微微一笑。
他語氣溫和:“或許吧,其實萬年前她們那場大戰,我並冇有參與,而是躲在一個洞穴裡,苟延殘喘罷了。”
這話說得窩窩囊囊,可蘭時漪一抬頭,看見師尊頭頂的幻象。
那場大戰時,師尊明明保護了神族絕大多數人,進入山頂的一處洞穴裡,以身體擋住洞口。
幫助清淵山上的神族躲過了這場不亞於天崩地裂的浩劫。
這怎麼能算苟延殘喘呢?
蘭時漪真冇想到平時不過問世事,看起來對什麼都十分冷漠的師尊,竟然也會有保護蒼生的大義之舉。
“所以師尊也不確定廣德大仙死冇死對嗎?那我們不如尋著剛纔的氣息去找找她吧?或許她就是一切的源頭,罪魁禍首,殺了她,黑線就會自動消失,天帝娘娘她們就能恢複了。”蘭時漪說道。
裴玉賢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她的說法。
他一攤手,掌心變出一塊氣味十分奇異的香。
“這是什麼?”蘭時漪問道。
“魂引香,可以引導你找到你想到的人的魂魄,當然神的魂魄也可以。”裴玉賢微笑著說道。
蘭時漪驚訝地接過魂引香:“世間竟有這樣的東西?師尊你到底還有法寶啊?”
裴玉賢低眉淺笑不語,快樂又苦澀的心聲,卻依然飄入了蘭時漪的腦中。
【都是她給我的,她怕她走了之後,會有人欺負我。】
她?蘭時漪眸光一怔。
難道是普慈聖君?那看來普慈聖君是真心疼愛師尊的,她給師尊的這些東西,隨便一樣,都可以做其他神仙的本命法寶了。
多麼感人的主寵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