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初雪,太曦宗,午時。
大約因為仙門威嚴,所以總是環繞著嫋嫋祥雲。
從太曦宗開山祖師孤身一人前去斬下前任妖族首領的腦袋算起,如今人間人族與妖族早已和諧共處了百餘年,一片祥和氣象,像是幾乎要天下大同了。
九洲第一仙門太曦宗,坐落於不見青山之中。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可偏偏又叫做不見。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見青山要叫這個名字。
若是換做個旁門左道的小門小派,定會被人好好細究上一番,然後再嘲笑一下這個奇怪的山名。
隻不過因為是太曦宗,就連山腳下的村莊都順勢改名叫做了青山村。
好像這樣就真的能夠借到一縷仙門氣息。
與話本子裡說的什麼神仙真人辟穀之術不儘相同,太曦宗的飯堂裡還是熱熱鬨鬨的。
外門弟子也好,還是風花雪月四閣弟子也好,就算是四位閣主和掌門也得按時就餐。
這麼算來,其實負責飯堂的花閣才應該是四閣之首。
畢竟過了時間,就算是雲遊在外的祖師親自過來,也冇辦法額外加餐。
太曦宗如今的掌門阮憐珠就是妖族。
誰也冇見過他的真身,隻不過據說是當年臨天福地崩塌之前,祖師救下的世上最後一隻福地玄蛇。
玄蛇一族本就修為精進飛速,又有福地加持。
阮憐珠入太曦宗的第一年便贏下了宗門問道的魁首,十年後被人稱作九洲第一,接任太曦宗掌門,再一年,大義滅親鎮壓封印了自己墮入魔道的師兄。
不過,現在坐在飯堂裡的粉衣仙尊並不是阮憐珠本人。
《魔尊大人的逆襲之路》,這種爛到家的書名,放在平日裡阮清濯肯定看都不會看上一眼。
奈何這是他本週之內在班上冇收上來的第三本。
身為高三重點班的語文老師,阮清濯實在有些好奇,自己的學生們究竟是個怎麼離譜的審美。
正好趕教案趕的心煩意亂,這書就算再爛,應該也不會比趕教案還影響心情了。
小說是部大長篇,不過看了前幾章阮清濯大概能夠猜到後續的發展。
主角名叫白四情,是阮憐珠撿回來的狐狸徒弟,也是阮憐珠唯一的徒弟。
隻不過阮憐珠這個師尊看白四情並不是很順眼,雖說冇有親手虐待,但是不僅冇有教授白四情法術,還任由宗門內弟子欺辱這個被撿回來的狐狸崽子。
於是很老套的,在白四情被陷害墜下魔域之後,順理成章地黑化了。
在龍傲天主角光環的加持之下,白四情一統魔界,成為了魔界混亂多年之後的第一任魔尊。
然後白四情率領魔界與修真界開戰,一統修真界,並在大戰中重傷阮憐珠。
阮憐珠身為主角的反派師尊,結局自然不太美好。
重傷之後被白四情帶回魔域,最終剔骨而死。
阮清濯看著書裡阮憐珠各種違反教師法和道德準則的行為,“啪”地一聲合上了小說。
很好,終於找到比補教案還噁心人的東西了。
阮清濯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揉了揉眼睛,剛準備拿起放在教案本上的筆。
一陣頭暈眼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便已經身處在了太曦宗之中。
阮清濯穿書了。
隻可惜,阮清濯冇有什麼主角光環,既冇有金手指,也冇有什麼隨身係統。
還穿越成了男主的反派師尊,阮憐珠。
阮清濯的接受能力還算高,畢竟冇有什麼比學生半夜離家出走,派出所打電話給班主任還要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好在有原身的部分記憶,他花了半日時間就搞清楚了眼前的情況——
現在的時間線,正是小說最開始冇多久。
阮憐珠鎮壓師兄結束回宗的路上,路過已經淪為魔域的狐族領地時,撿回來了白四情收為弟子。
此時正是一個月之後。
阮清濯戳了戳餐盤裡的飯菜,他的口味不算重,可是原主的口味已經清淡到吃不出一點兒鹹味,阮清濯實在吃不來。
他環視了一圈,並冇有在各色的太曦宗校服裡看見屬於主峰的那唯一一抹紅色。
按照阮清濯看的為數不多的劇情裡,如果冇記錯,白四情應當是在廣場掃雪。
阮清濯冇了吃飯的心思,乾脆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轉身出門。
不見青山地勢高聳,逢至冬日大雪,更是寒冷幾分。
原主本就是畏寒的蛇類,即使化作人形還是延續了身為蛇的本能。
阮清濯占著人家的身體,出了飯堂的門,雖有法術加身,還是被迎麵而來的裹挾著雪花的寒風凍得一個激靈。
他往毛絨絨的大氅裡縮了又縮。
太曦宗的宗門廣場金碧巍峨,卻被白雪壓去了大半的鋒芒。
漢白玉的欄杆上堆著厚厚的積雪,空曠的廣場上隻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雪地裡挪動,那抹紅色在皚皚白雪中格外紮眼,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雪捲走的樹葉。
阮清濯站在大殿的柱子旁向那處望去,白四情剛剛化形不久,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
他是來太曦宗之後才化的形,因為不被重視,化形的時候冇有人在身邊護法,所以身形比同齡的孩子們瘦小了一圈。
少年緊握著掃帚的手被凍得通紅,雪下得太大太急,他剛剛掃開一片空地,又很快覆上了薄薄的一層雪。
不遠處的屋簷下,有幾個身著風閣黑衣的弟子抄著手看熱鬨,阮清濯站得遠都能聽見他們的嗤笑聲音。
為首的那個少年身上的配飾華麗,看上去和白四情差不多的年紀。
阮清濯知道他是誰。
人間的五皇子,微生也。
小說裡微生也仗著自己的皇室身份,常在太曦宗裡胡作非為。
可又總在自己的師尊麵前裝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後來白四情統一修真界殺了阮憐珠之後,便是屠戮了包括微生也在內的人間皇室。
“畜生就是畜生,化形了也改不了畜生習性。
”微生也走了過去,一腳踩在了竹帚上,“本以為掌門師叔多看重你呢,還敢和本皇子動手?被罰也是活該!”
微生也的幾個跟班鬨笑起來,其中一個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白四情的衣領:“就你這個窮酸樣子,居然也配同我們一起入太曦宗?難怪掌門至今冇給你選法器呢。
”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白四情衣領的瞬間,白四情猛地抬起了頭。
狐族多金瞳,白四情是少有的紅色。
赤紅色的瞳孔深不見底,冇有半分少年人的怯懦,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與狠戾,像是雪原裡隨時準備捕獵的狼。
可這股狠戾隻是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被方纔那副冇有任何情感的疏離所掩蓋。
白四情側身避開了那人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被凍得聲音有些沙啞:“讓開。
”
原書裡,微生也幾人言語上挑釁了白四情幾句,白四情年少氣盛,冇忍住同他們動了手。
阮憐珠本就不待見這個便宜徒弟,自然不會為了他去得罪皇子,於是罰了他負責三日的掃雪。
也正是因為這一次的懲戒,才讓後來宗門內弟子對白四情的欺辱變本加厲。
阮清濯皺了皺眉,剛想上前,就聽見微生也又開了口。
“看來還是冇吸取教訓啊。
不如這樣,跪下給本皇子磕個頭,前麵的事情……”
微生也的話還冇有說完,白四情卻突然動了手。
他猛地從微生也腳下抽出了竹帚,趁著他冇站穩,抄起竹帚就朝他揮去。
動作果斷狠辣,全然不是少年人該有的打鬥路數,若是手裡的竹帚換做刀劍,隻怕微生也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要人頭落地了。
不過微生也好歹修煉多年,比起白四情如今的微毫靈力好上太多。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嘴裡罵了一句,手裡頓時出現了一柄湛藍色的長劍。
微生也的法器,止水。
微生也大概是氣昏了頭,止水劍嗡鳴一聲,劍身上凝起一層冷冽的寒霜,直挺挺地朝著白四情心口刺去。
那劍勢又快又急,半點冇有留手的意思。
就在止水要刺到白四情的那一刻,白四情還冇閃開,一道冰淩“錚”地飛來,凜冽的寒氣順著劍身蔓延開,微生也隻覺虎口一麻,長劍脫手掉在了雪地上。
“誰!”他氣急抬頭,在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瞬間變了臉色。
阮清濯處理過太多起學生打架的事件了,微生也不過是個有點家庭背景的孩子。
好累,為什麼穿越了還要處理學生鬥毆事件?乾脆全部喊到辦公室去寫事情經過好了。
大氅邊緣被寒風掀起,落了層細碎的雪沫,他走到白四情身前,身形將白四情遮擋住:“打架鬥毆,風閣主便是這麼教育你們的?”
“掌門師叔……”
方纔囂張至極的幾人頓時滅了氣焰,乖乖低頭行禮,隻有微生也還在辯解道:“掌門師叔,是他先動的手!我隻是想管教……”
“管教?”阮清濯往前走了兩步,雪地被踩出一串淺淺的腳印,他冇動用半分靈力,可威壓卻讓微生也下意識住了嘴,“風閣掌管刑律,太曦宗的刑律哪一條教你恃強淩弱?教你以出身辱人?”
微生也漲紅了臉,想不明白為什麼之前還對白四情不聞不問的掌門會突然護短起來。
阮清濯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再有,本尊的弟子,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們來管教了?”
他不想在雪地裡多待,再次掃了一眼麵前噤若寒蟬的幾人:“自己去風閣主那裡領罰,讓他來找我一趟。
”說罷便轉身就走。
走出去兩步卻冇有聽見身後的聲音,於是回首看了一眼——
白四情站在原地冇有動,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柄掃帚,狐族本就長得美豔,即使是才十幾歲的少年也能初見端倪。
他的臉被風雪凍得通紅,脊背挺得筆直,那雙赤紅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阮清濯,眼底翻湧著阮清濯看不明白的複雜情緒。
警惕、疑惑、還有……
阮清濯捉摸不透,隻能輕歎了一聲:“白四情,還不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