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沒有回山穀。
項暮情帶著夜初寧,在城外的一座小山頭上停了下來。
山不高,卻剛好可以望見臨安城的全貌。
城裏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師尊,我們這是……”夜初寧有些不解。
項暮情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夜初寧會意,挨著他坐下。
“看日出。”項暮情說。
夜初寧愣了一下,隨即安靜下來,望著東方的天際。
天邊那抹白漸漸擴散,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
然後,那緋紅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地描繪。
終於——
一道金光刺破了雲層。
緊接著,萬道霞光噴薄而出,將整片天空染成絢爛的橙紅色。
太陽緩緩升起,先是小小的一角,然後半邊,最後整個躍出地平線。
那一刻,天地俱靜。
隻有光芒,鋪天蓋地的光芒,籠罩了山川,籠罩了城池,籠罩了那兩個並肩坐在青石上的身影。
夜初寧看得呆了。
他見過無數次日出。
在修鍊時,在趕路時,在生死搏殺後的清晨——那些日出,他從未真正在意過。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隻是坐著。
隻是看著。
隻是感受著陽光一點一點爬上臉頰的溫暖。
“好看嗎?”項暮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夜初寧轉過頭,對上那雙蘊藏星河的眼眸。
陽光下,那雙眼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之眼,而是帶著溫度的、屬於“人”的眼睛。
“好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很好看。”
項暮情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望著那片被光芒染紅的雲海,望著遠處那座剛剛蘇醒的城池。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張絕色的麵容勾勒得柔和而溫暖。
夜初寧看著師尊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夜在河邊許的願。
願師尊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他希望這個願望能實現。
他希望師尊能一直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日出,安安靜靜地走在人間,安安靜靜地享受那些被“鹿瑾瑜”這個名字吞噬掉的時光。
他希望在未來的每一年三月三,都能陪師尊來看廟會。
他希望在端午、中秋、除夕,都能和師尊一起,好好瞧瞧這人間。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夜初寧忽然開口:“師尊。”
“嗯?”
“我會一直陪著您的。”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冒昧,又補充道:“隻要您不嫌我煩。”
項暮情轉過頭看他。
少年坐在晨光裡,眼眶還帶著熬夜後的微紅,臉上卻滿是認真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叫鹿瑾瑜,也曾有人這樣認真地對他說過話。
可那些人,後來都不在了。
“不嫌。”他說,聲音很輕。
夜初寧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那笑容太明亮,明亮得讓初升的太陽都黯然失色。
……
三日後。
山穀依舊,老槐樹依舊,溪水依舊潺潺。
夜初寧站在穀口,手裏還捧著那盞兔子燈——燈裡的蠟燭早就換了新的,此刻正亮著暖暖的光。
“師尊,我該回去了。”他說,聲音有些悶。
項暮情站在老槐樹下,望著他。
“再不回去,師兄師姐們該著急了。”夜初寧又說,“而且宗門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明明隻是回宗門,明明以後還能來,可他就是覺得捨不得。
捨不得這裏安靜的風,捨不得溪水潺潺的聲音,捨不得老槐樹斑駁的樹影。
捨不得……師尊。
項暮情看著他蔫頭耷腦的樣子,唇角微微上揚。
“去吧。”他說,“以後想來,隨時可以來。”
夜初寧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嗯。”
“那……以後我經常來!”
“好。”
夜初寧抱著燈,站在原地,還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好像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
“師尊,您要好好的。”
項暮情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夜初寧的頭髮。
那動作,和從前無數次一樣。
溫柔,縱容,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夜初寧被揉得低下頭去,眼眶又開始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淚意憋回去,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師尊,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向穀外跑去。
跑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裏,靜靜望著他。
夜初寧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進了霧氣裡。
---
項暮情站在樹下,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霧氣深處。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
風從山穀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苦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遠方的呼喚。
他沒有回頭,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霧氣湧動。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老槐樹後緩緩走出。
楚霽。
他就站在那裏,隔著三丈的距離,望著那道素白的身影。
三丈。
又是三丈。
玄冥鬼城的三丈,他走了百年才走完。
而此刻這三丈,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
項暮情轉過身,看向他。
那雙蘊藏星河的眼眸中,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複雜的情緒。
隻有平靜。
一種如同深海容納萬物的平靜。
“你來了。”他說。
楚霽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望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
望著這個他找了兩百年、等了兩百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輕的笑,輕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早知道我會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調。
項暮情沒有否認。
他隻是望著楚霽,望著那雙赤紅的眼眶,望著那道滿身風塵卻仍在強撐的身影,望著那壓在心底兩百年、此刻終於浮現於麵容上的刻骨思念。
“你瘦了。”項暮情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楚霽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站在那裏,滿身風塵,傷痕纍纍,眼眶邊緣的赤紅已經漫到了眼底。
突然,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將項暮情摟入懷中,緊緊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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