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不歡而散。
時津的那個決定，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時氏集團的高管層。
午餐時間，高管餐廳裏，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聽說了嗎？檔案中心換成了客服部，趙總監‘親自’為林董挑選的試點。”
“客服部？那不是集團的‘高壓鍋’嗎？高投訴、高壓力、高離職率，三高聖地啊。”
“時總這手玩得漂亮，叫‘捧殺’。讓她去最爛的攤子折騰，一週後資料一塌糊塗，看她還有什麽話說。到時候再裁員，誰也挑不出理。”
“可不是，體麵又殘忍。”
訊息傳到趙毅耳朵裏時，他正端著一杯手衝咖啡，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他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甚至哼起了小調。
他主動向時津“建議”，將試點從那個暮氣沉沉的檔案中心，換成全集團最燙手的山芋——客戶服務部。
那裏是炮火連天的一線戰場，是員工負麵情緒的垃圾場，更是人力資源的重災區。把林晚照扔進去，無異於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去掃雷。
他已經能預見到一週後，林晚照拿著慘不忍睹的資料，灰頭土臉地在董事會上簽字的模樣了。
然而，林晚照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接到正式通知時，她隻是平靜地看完了檔案，然後撥通了總裁辦公室的內線。
“時總，我接受安排。”
電話那頭的時津沒有出聲，等著她的下文。
“我隻有一個要求。”林晚照的聲音不疾不徐，“試點期間，我需要客服部所有員工最真實的匿名反饋資料。我希望由總裁辦直屬的技術團隊來收集，繞開人力資源部和趙總監的團隊。”
時津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
有意思。
她竟然看穿了資料通路中可能存在的“汙染”。她不是不懂，她隻是換了一種玩法。
“可以。”時津的回答隻有一個詞。
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下午兩點，林晚照準時出現在客戶服務部。
部門經理姓王，一個四十出頭、發際線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一看到林晚照，立刻堆起了一臉假笑。
“哎喲，林董大駕光臨，我們這小廟蓬蓽生輝啊！快請進，快請進！”
王經理嘴上熱情，身體卻隻讓開半個身位，言語間的不合作姿態幾乎是寫在臉上。
整個部門上百號人，鍵盤敲擊聲和接聽電話的應答聲此起彼伏，形成一片嘈雜的海洋。沒有人抬頭看她一眼，彷彿她隻是一團空氣。他們早已從各種小道訊息裏得知，這位是來“鍍金”的關係戶，她的所謂“改革”，不過是高層鬥爭的犧牲品，隻會給他們這些本就焦頭爛額的底層員工添亂。
林晚照沒在意這些。
她沒有開什麽動員大會，也沒有長篇大論地宣佈新政。
在所有人詭異的注視下，她讓人搬進來一個嶄新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全自動按摩椅，放在了茶水間的角落。
隨後，又是一大箱進口護喉糖和各種花草茶。
最後，她在茶水間最顯眼的牆上，貼了一張巨大的白板，旁邊用磁吸掛著幾支筆，白板頂上寫著一行字：【吐槽與建議（匿名專區，暢所欲言）】。
做完這一切，她才把王經理叫到一邊。
“王經理，這一週，我的KPI很簡單。”
王經理豎起了耳朵。
“第一，保證所有員工準時下班，一分鍾都不許加。第二，每天下午三點半到四點，是強製下午茶休息時間，所有人必須離開工位。”
王經理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不加班？強製休息？這是來提升效率還是來組織團建的？
他看著林晚照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女人，怕不是瘋了。
訊息很快傳回了頂層。
趙毅正在向時津匯報工作，聽到助理傳來的簡訊，一個沒忍住，當場笑了出來。
“時總，您是沒看見，她真把客服部當度假村了。按摩椅、下午茶……我估計下一步就該組織看電影了。”趙毅的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譏諷，“她這是在過家家啊。”
時津麵無表情，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麵前的監控分屏上。幾十個小格子裏，是客服部忙碌的景象。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忽然，停了下來。
螢幕的一角，林晚照正安靜地坐在一名單手捂著臉、肩膀不停聳動的女員工旁邊。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輕輕推到了女孩的手邊。
那個畫麵，沒有任何聲音，卻像一個無法被錄入係統的異常程式碼。
時津皺起了眉。
一種無法用資料量化，也從未在他情緒模型裏出現過的東西，在他心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