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被特意縮小的8號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破了趙毅苦心經營的完美氣球。
他滔滔不絕的聲音戛然而止,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
那個資料,是他為了讓“方舟計劃”顯得無懈可擊,刻意埋下的注腳。一個他斷定沒人會注意,更沒人會深究的細節。
“這隻是一個常規的員工情緒調研,代表的是一種傾向,和實際的離職行為沒有必然聯係。”趙毅迅速調整過來,語速比剛才更快,試圖用專業術語重新奪回話語權,“林董,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集團的結構優化,請不要用這種邊緣資料來轉移焦點,混淆視聽。”
話音剛落,他身旁一位頭發微禿的董事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帶著點教訓後輩的腔調:“林董可能對商業資料不太敏感。27%的‘傾向’,在統計學上甚至夠不成一個值得警惕的閾值。總不能因為有人想走,我們就不推進改革了吧?因噎廢食嘛。”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氣氛又回到了剛才那種看外行出糗的輕鬆狀態。
林晚照沒看那個幫腔的董事,也沒再跟趙毅爭辯資料模型。她隻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連線上投影。
在座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下一秒,投影幕布上,趙毅那份精美的PPT被一張新聞網頁的截圖所取代。
標題字號巨大,極其醒目——
《勁敵“風馳科技”宣佈完成C輪融資,估值破百億,啟動史上最大規模“搶人計劃”!》
林晚照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在高壓環境下,‘離職傾向’不是一個數字,是一堆已經浸透了油的幹柴。而競爭對手的這份招聘公告,就是扔過來的火柴。”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木柴澆點水,降降溫。而不是再添一把火,幫著對手把我們的人才燒走。”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不“商業”,卻也太形象。
有幾位一直沒作聲的董事,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陷入了思考。他們是做實業起家的,聽得懂這種大白話背後的風險。
趙毅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荒謬!這是典型的外行邏輯,用毫不相幹的外部資訊製造內部恐慌!”他幾乎是拍著桌子站了起來,“風馳科技搶人,和我們優化內部結構有什麽關係?難道我們自己的戰略要被對手牽著鼻子走嗎?這不專業,更不理智!”
會議室的氣氛陡然繃緊。
支援趙毅的“效率派”紛紛出言附和,而那幾個被說動的“穩健派”則麵露猶豫,一時間,會議室裏形成了詭異的對峙。
所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主位上那個自始至終沒有表態的男人。
時津。
他看著這場由林晚照一手掀起的僵局,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下了敲擊。
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用總裁的權威強壓林晚照簽字,也沒有採納她那個聽起來就很麻煩的建議。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那眼神裏沒有讚許,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
“既然林董對自己的‘人性化’方案這麽有信心。”
時津開口了,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
“我給你一週時間。”
“集團行政部下屬的檔案中心,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管理。一週後,我要看到資料。”
他看著林晚-照,一字一頓。
“用資料證明,你的方案,比我的裁員計劃更有效。”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行政部檔案中心?那是什麽地方?那是集團裏出了名的“養老院”,員工平均年齡四十五歲以上,人浮於事,效率低下,是每次裁員名單上的固定貢獻者。
讓林晚照去那裏搞試點?用一週時間?
這根本不是給她機會,這是公開的羞辱。
是把她架到火上,讓她在一個註定失敗的任務裏,顏麵掃地,自取其辱。
趙毅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他緩緩靠回椅背,看向林晚照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看好戲的施捨。
勝利,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