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風波平息後,林晚照在時氏集團的地位,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質變。
如果說之前,她是懸在眾人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那麽現在,她更像一縷無孔不入的空氣。
這種改變,源於時津的一項任命。
沒有紅標頭檔案,沒有全員郵件,隻是在又一次隻有他們兩人的午後,時津將一份電子授權書推到她麵前。
“從今天起,集團所有非涉密部門,你都可以自由進出。訪談任何級別的員工,無需提前報備。”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直,聽不出情緒。
林晚照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授權,沒有問為什麽,隻平靜地應了一個字。
“好。”
時津看著她,這個女人總能輕易接住他丟擲的任何變化球,然後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化解掉其中的試探與鋒芒。
他承認,他需要一個能繞開層層官僚體係,為他帶回真實聲音的“探子”。趙毅事件證明,林晚照有這種近乎妖異的能力。
但同時,這也是一張網。
他將她置於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看到,然後匯集到他這裏。他要看看,這把鑰匙,到底要如何開啟那把名為時曜的鎖。
林晚照當然明白他的意圖。
她成了時氏集團的“幽靈”。
一個捧著保溫杯的幽靈。
她會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產品研發部,在幾個技術宅為了一行程式碼爭得麵紅耳赤時,慢悠悠地問一句:“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看你們都需要喝點枸杞菊花茶。”
一幫精英程式設計師當場宕機,看著這位傳說中的“林神”,腦子裏還在轉著“澆水防火”的玄學理論,一時間不知道該先捍衛程式碼的尊嚴,還是先請教養生秘方。
她也會溜達到市場部,聽一群年輕人頭腦風暴,在他們卡殼時,忽然開口:“你們有沒有想過,目標使用者除了需要我們的產品,還需要什麽?比如,一個不加班的週末?”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這個女人,總能用最樸素的話,戳中最要害的痛點。
她不參加具體業務會議,卻對每個部門的真實運作狀態、人員情緒、潛在矛盾,瞭如指掌。
她與時曜的關係,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那個渾身是刺的少年,開始主動給她發資訊。內容從吐槽學校裏那些裝模作樣的“精英”同學,到抱怨晚宴上虛偽的客套。
【這幫蠢貨,連畢達哥拉斯定理都搞不清,卻在討論如何用金融槓桿撬動世界。】
林晚照看著手機螢幕,回了一句。
【那你教教他們?】
那邊沉默了很久,回過來一個字。
【滾。】
林晚照卻笑了。她知道,這層堅冰,已經裂開了一道溫暖的縫隙。
她與時津的關係,則進入了一種更微妙的平衡。
同一個辦公室裏,一個處理著千億帝國的公務,一個研究著人體經絡的穴位。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和諧。共處一室,從最初的煎熬,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習慣。
直到一個週末,林晚照在整理兄長遺物時,翻出了一本陳舊的皮麵日記。
她撣開灰塵,翻開泛黃的書頁。兄長清雋有力的字跡,撞入眼簾。
日記裏,他多次提到對弟弟時津的擔憂。
【津的理性,是一把雙刃劍。它成就了時氏,但也正在吞噬他自己。他像一台為了勝利而不斷優化的精密機器,正在主動刪除所有‘人性’的冗餘程式。我怕有一天,他會徹底變成程式碼本身。】
翻到後麵,一個詞條反複出現。
【星雲計劃。】
【“星雲計劃”必須啟動。我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人選。隻有最柔軟的水,才能穿透最堅硬的石頭。這不是托付,是求救。我要救我的弟弟,也要救我的兒子。】
林晚照的手指停在“星雲計劃”四個字上,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原來,遺囑的背後,是兄長一場深埋多年的雙重救贖。
時津是需要被拯救的機器。時曜是需要被解鎖的寶藏。
而她,林晚照,就是那個被兄長選中的,唯一的執行人。
與此同時,時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時津看著一份關於新產品市場投放的風險評估報告,上麵羅列著冰冷的資料和概率。他看了一半,忽然停下。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如果這件事讓林晚照來看,她會說什麽?
她大概會問:“買這個產品的使用者,他們真的快樂嗎?”
一個荒唐到可笑的問題。
卻讓時津第一次開始反思,在利潤和勝率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變數。一個名為“林晚照”的變數。
週五晚,又是一個無人加班的夜晚。
時津獨自站在空曠的辦公室裏,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屬於林晚照的位置。桌子收拾得很幹淨,隻有那個白色的養生壺,被清洗幹淨後安靜地立在那裏,壺身還殘留著淡淡的藥草香。
他走過去,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微涼的壺身。
就是這個東西,和它的主人,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這座冰冷的商業帝國裏,撬動了一絲不該有的人氣。
時津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第一階段的內部革新風波,以林晚照的完勝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沒意識到,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