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遠離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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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小築的暖閣暖意融融，銀絲炭燒得正旺，熏著淡淡的梅香，驅散了暮春末的微涼。
慕清雅靠在鋪著軟緞的梨花木榻上，麵色已然褪去了歸府時的蒼白，添了幾分血色。
姑母慕晚吟坐在一旁，手裡撚著顆溫潤的玉珠，眼神一刻不離地落在她身上，滿是化不開的疼惜。
自慕清雅平安回府，慕晚吟便寸步不離守著她，白日裡親自盯著小廚房做她愛吃的點心，夜裡也要遣丫鬟數次探望，就怕她受了驚夜裡夢魘，短短幾日，眼底反倒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好孩子，這幾日歇著，身子可舒坦些了？”慕晚吟伸手，輕輕拂去她肩頭落著的髮絲，語氣柔得能出水，
“太醫說你隻是氣血虛，受了驚嚇，好好補養便無大礙，可姑母這心，始終懸著，總怕你再遭半點罪。”
慕清雅握住姑母微涼的手，心頭暖意翻湧，輕聲應道：“勞姑母費心，我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行。”慕晚吟搖了搖頭，語氣驟然變得鄭重，
“清雅，經此一劫，姑母算是看透了，京城這地方，權勢紛爭纏得太緊，你性子軟，又重情義，根本不適合留在這漩渦裡。
咱們慕家雖是將門之家，可這定國公府大房、二房盤根錯節，往後風波隻會多不會少，姑母不能再把你留在這是非地。”
慕清雅心頭一怔，抬眸看向姑母，不知她意有所指。
慕晚吟輕歎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盤算：
“你是姑母看著長大的，姑母隻求你一世安穩，不求榮華富貴。
我思來想去，江南再好不過，山溫水軟，遠離京畿權謀，早年在蘇州置了一處臨水彆院，景緻雅緻，仆從齊備，正好讓你去那邊長住，徹底躲開這些紛爭。”
她頓了頓，眼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侄女：
“隻是女子孤身在外，終究不妥，姑母替你尋了個穩妥的人選，是姑蘇本地的寒門書生，姓蘇名文逸，父母早亡，隻剩一個幼妹，家境雖貧寒，卻品性純良，為人敦厚，飽讀詩書卻無心仕途，隻求安穩度日。
我已托人打探清楚，他願入贅隨你定居江南，此生隻你一人，絕不納妾，更不會牽扯京中半分勢力，隻一心一意護著你。”
這番話，慕晚吟斟酌了無數遍，她的清雅，可不能栽在權勢糾葛裡，唯有嫁個寒門書生，遠走江南，才能徹底脫身，安穩過一生。
慕清雅指尖微顫，前世困在定國公府的冰冷與磋磨曆曆在目，姑母的安排，正是她重生後夢寐以求的生活。
遠離謝雲崢，遠離前塵孽緣，在江南尋一方清淨，了此殘生。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聲道：“全憑姑母做主，我都聽您的。”
見她應下，慕晚吟瞬間紅了眼眶，緊緊握住她的手，喜極而泣：
“好孩子，委屈你了，可這般纔是最穩妥的，等過幾日，姑母便安排你動身，把江南彆院收拾妥當，你往後就在那邊安居樂業，再也不用回這京城受氣。”
暖閣內的溫情脈脈，與定國公府主院的冷肅氛圍，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光景。
主院的正房裡，**郡主許知雪端坐在梨花木圓桌旁，身上穿著簇新的石青色織錦褙子，頭上珠翠環繞，儘顯尊貴，隻是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與冷傲。
她是堂堂郡主，嫁入定國公府後，生下謝雲崢，長女謝蘭心又嫁入端王府，身份尊貴，向來眼高於頂，看人向來帶著門第偏見。
此刻，她端著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平淡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世子回來也有幾日了，傷口可好些了？”
侍立在下方的管事嬤嬤連忙躬身回話：
“回郡主，世子肩上的傷經太醫調理，已然漸漸癒合，隻是還需靜養，這幾日大多在自己院裡待著，偶爾也會去書房，隻是……時常會往二房那邊的方向去。”
許知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管事嬤嬤，鳳眸微眯，眼底閃過一絲探究與不悅：
“往二房那邊去？可是去尋他二叔母？”
“並非是尋二夫人，”管事嬤嬤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回話，語氣放得極低，
“世子時常會在疏影小築外駐足，待上片刻才走，底下人看著，像是……惦記著二房的慕表姑娘。”
“慕清雅？”許知雪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青瓷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寒霜，語氣裡滿是嫌棄與不屑，
“不過是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表姑娘，無家世無背景，無依無靠，雲崢怎會與她有牽扯？”
她向來瞧不上慕清雅，在她眼裡，慕清雅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空有一副好皮囊，卻無半分配得上自己兒子的家世資本。
彆說做定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就算是做個側室、妾室，她都覺得辱冇了謝家的門楣，壓根不會考慮讓這樣的女子，成為自己的兒媳。
“你仔細去查，”許知雪沉聲吩咐，眼神銳利，
“查清楚世子在外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和慕清雅有了什麼不清不楚的交集。
那日他們一同遇襲，一同失蹤，兩日才歸，孤男寡女共處一處，傳出去像什麼話，彆讓那姑娘仗著幾分情分，纏上我兒，壞了雲崢的名聲，更耽誤了他的前程。”
“還有，”她補充道，語氣愈發冷硬，
“查清楚後，立刻來回我。
若是兩人真有什麼糾葛，趁早斷了念想，我兒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釘釘的權貴聯姻。
絕非慕清雅這樣的孤女能攀附的，往後看好世子，也看好那疏影小築，彆讓他們有過多交集，免得落人話柄。”
管事嬤嬤連忙躬身應下：“奴才遵命，這就去仔細打探，絕不遺漏半分。”
她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神色冷冽得嚇人。
見身旁管事嬤嬤垂首立著，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裡裹著壓不住的慍怒：
“你先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管事嬤嬤不敢多言，恭順地行了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不忘合上房門。
屋內隻剩許知雪一人，她臉色愈發陰沉，眼底翻湧著算計與不滿。
她費儘心思栽培兒子謝雲崢，盼著他前程似錦，平步青雲，日後承襲爵位，再攀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穩固定國公府的權勢。
可如今，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為了一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孤女慕清雅，不顧性命以身相護，傳出去豈不是成了京中笑柄？
她絕不允許！絕不能讓慕清雅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牽絆住兒子的腳步，更不能讓她攪亂自己苦心謀劃多年的大好前程，慕清雅這般身份，根本不配與她的兒子有半分牽扯。
而此刻，府中僻靜的疏影小築，卻是另一番光景。
慕清雅斜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目光靜靜落在窗外的寒梅枝椏上。
枝椏光禿，透著幾分清冷，正合她此刻的心境。一路的驚險顛簸早已平複，她心頭冇有半分波瀾，隻餘下一片平靜，還有對遠方的期盼。
她本就寄人籬下，在這定國公府步步為營、小心翼翼，隻盼著能尋個時機，早日動身離開這座牢籠，遠離這深宅裡的是非糾葛，安穩度日。
她全然不知，大房許知雪的猜忌與嫌棄，早已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將她籠罩；
更不知道，那個一路護送她回京、負傷隱忍的世子謝雲崢，早已將她悄悄放在心上，滿心都是她，半點不肯放手。
彼時的淩霄院，謝雲崢剛換過肩上的藥，錦袍鬆鬆垮垮披在身上，傷口還隱隱作痛。
聽聞母親身邊的管事嬤嬤前來打探訊息，他緩緩抬眸，眼底的溫柔與在意瞬間儘數掩去，換上一副平淡疏離的模樣，周身的氣場冷了幾分。
嬤嬤躬身行禮，試探著開口：
“世子爺，夫人掛心您的傷勢，特意讓老奴來瞧瞧。此番您與慕姑娘同行歸來，夫人怕府中下人胡亂揣測，傳出閒話，壞了世子爺的名聲，也擾了慕姑孃的清淨，特命老奴來問個清楚。”
謝雲崢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淡然，語氣聽不出半分異樣，從容應對：
“不過是路上遇到意外，恰逢其會罷了。
慕姑娘是二叔母的侄女，本就是自家親戚，我身為世子，顧及親戚情分，出手護著也是理所應當，哪有什麼旁的緣由。讓母親不必為我擔憂。”
他說得雲淡風輕，將一路的並肩患難、心底的悸動與執念，藏得嚴嚴實實，半分不露。
嬤嬤聽不出破綻，也不敢再多問，隻得陪著笑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匆匆告辭，回去向許知雪覆命。
待嬤嬤走後，謝雲崢才緩緩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疏影小築的方向，眼底的清冷儘數褪去，隻剩下藏不住的溫柔與執拗。
巧合？不過是搪塞母親的說辭罷了。
他護著她，從不是什麼親戚情分那般簡單，那顆早已為她牽動的心，又豈是輕易能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