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謹守本分】
------------------------------------------
殘夜將儘，天邊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慕清雅一夜夢魘纏身，隻在破曉時淺眠片刻，睜眼時眼底凝著淡淡的青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強壓下胸腔裡殘留的悸痛，任由春桃伺候梳洗更衣，依舊一身最不起眼的月白襦裙，頭上僅簪一支素玉簪，連耳墜都未曾佩戴，將自己裹在一片素淨裡，隻求不被任何人注意。
今日要去靜宜堂，給她在這國公府唯一的依靠——姑母慕晚吟請安。
靜宜堂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暖意融融。
慕晚吟正端坐在榻上飲茶，見慕清雅進來，眼底立刻漾開柔和的笑意：
“清雅來了，快過來。昨夜睡得不安穩？瞧著臉色不大好。”
“勞姑母掛心，許是夜裡風大，隻是些許不適，不礙事的。”
慕清雅斂衽行禮，姿態恭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慕晚吟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中暗歎，卻也知曉府中耳目眾多，不便多問，隻溫聲道：
“今日老太太身子大好了，咱們一同去慈安堂請安。你表哥雲辭也在，等會兒見了，守規矩便是。”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清淺穩重的腳步聲。
青衫玉冠的謝雲辭緩步而入，身形清挺，眉目溫潤，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墨香。
他對著慕晚吟拱手行禮，語氣溫和：“母親安。”
目光掃過慕清雅時，僅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並無半分探究或輕視，“表妹安好。”
“表哥安好。”慕清雅垂首回禮，心中微鬆。這位表哥，果然如傳聞一般，溫和守禮，不涉是非。
三人一同往慈安堂而去，一路上靜悄悄的，唯有衣料摩擦的輕響。
剛至慈安堂門口，便聽見裡麵傳來女子溫婉的笑語，還有老太太爽朗的應答聲。
三人入內，隻見堂內早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軟榻上，老太太身著絳色福壽紋褙子，麵色紅潤，精神矍鑠，全然冇了前幾日的病氣，正笑著說話。
她下首，坐著一身華貴錦裙的**郡主許知雪——也就是國公夫人、謝雲崢的母親。
她妝容精緻，氣度雍容，正垂眸聽著老太太說話，時不時應上一兩句，端莊得體，看嚮慕清雅的目光裡，卻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與戒備。
慕清雅垂首，跟著姑母與表哥一同行禮問安，聲音輕柔規矩：“清雅給老太太請安，給國公夫人請安，恭祝老太太福壽安康。”
“起來吧。”老太太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落在慕清雅身上，多了幾分讚許，“瞧慕丫頭這孩子，安安靜靜的，倒是個沉穩的。”
國公夫人許知雪抬眸，淡淡掃了慕清雅一眼，眼神無波無瀾，卻帶著上位者的疏離，隻微微頷首，算作應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周身自帶的凜冽氣場，尚未進門，便已讓堂內的氣氛微微一凝。
眾人抬眸望去，隻見世子謝雲崢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鬆，緩步走了進來。
他眉眼深邃，麵容俊朗，卻周身覆著一層冷意，目光掃過堂內，最後，淡淡落在了立在角落、幾乎要融進陰影裡的慕清雅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審視，帶著幾分瞭然的輕視，彷彿早已將她那點“小兒女的心思”看得通透。
慕清雅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袖，垂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輕，隻想徹底隱形。
謝雲崢上前，對著老太太與國公夫人，還有慕晚吟行禮，聲音低沉淡漠：“孫兒給祖母請安，母親安。二嬸安。”
“雲崢來了，坐吧。”老太太對這位最出色的長孫向來偏愛，語氣也格外溫和。
謝雲崢應聲落座，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慕清雅，依舊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彷彿她隻是這堂中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可那目光裡的審視，卻如實質般，讓慕清雅瞬間脊背繃直。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自盧蓉那杯動了手腳的茶，到方纔國公夫人時常居高臨下、意有所指的“提點”，樁樁件件，似乎都隱隱將她與“彆有用心”四字牽連起來。
在這位世子殿下眼中，她這父母雙亡、寄居府中的表姑娘，恐怕與那些變著法兒想引起他注意的女子，並無本質不同。
她所有的謹慎、避讓、恪守本分，落在他眼裡，說不定都成了精心計算後的以退為進，是另一種更狡猾的“欲擒故縱”。
他大概正耐心等著，看她何時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
堂內的寂靜彷彿被拉長了。直到謝雲辭溫和的嗓音響起，纔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表妹昨日受驚，可請大夫瞧過了？”謝雲辭轉嚮慕清雅，語氣是慣常的關懷，恰到好處地緩和著氣氛，
“我那裡有些寧神的香料，晚些讓人給你送去。”
慕清雅連忙斂衽，聲音低柔恭謹：“勞辭表哥掛心，已無大礙了。香料……不敢勞煩。”
“自家人，不必客氣。”謝雲辭微笑，如春風拂麵。
就在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謝雲崢，忽然出了聲。
他並未看任何人，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沿，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是無礙，”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目光終於緩緩抬起，落在慕清雅身上，那視線冇什麼重量，卻莫名讓人感到壓力，
“日後便當更加謹言慎行。府裡人多眼雜，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慕表妹，你說是不是？”
“慕表妹”三個字，被他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喚出來，既維持了表麵那層疏遠的親戚名分，又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冷淡。
慕清雅心頭猛地一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她抬起頭，迎上謝雲崢終於轉向她的目光——那雙眼深不見底，冇什麼情緒，卻帶著洞悉一切般的銳利，彷彿能看穿她所有強裝的鎮定。
她垂下眼簾，避開那令人心悸的注視，依禮輕聲回道：
“世子爺教誨的是。清雅定當時時自省，謹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逾越，亦不敢給府中添任何麻煩。”
謝雲崢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最終卻隻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便移開了視線，彷彿方纔那短暫的對話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