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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劍術訓練場籠罩在一層薄霧裡。
洛寒站在場地中央,手中握著學院配發的鐵劍。劍身沉重,比他在山裡用的木棍沉了不止一倍。他的虎口已經被磨出了繭,新繭疊著舊繭,摸上去像一塊粗糙的石頭。
他深吸一口氣,起手。
劈、刺、撩、擋。四個基礎動作,他已經練了上千遍。每一個動作的軌跡都刻進了肌肉裡,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但還不夠。
教官說,基礎劍術的精髓不在於動作的準確,而在於“意在劍先“。劍出手之前,心中要先有目標。不是眼睛看到目標,而是身體感受到目標。
洛寒不太懂。
他在山裡跟老人訓練的時候,老人從來冇有說過這樣的話。老人隻教他一件事——活下去。怎麼躲開野獸的撲擊,怎麼在泥地裡翻滾,怎麼用手裡隨便什麼東西擋住致命的一擊。
那些訓練冇有章法,冇有體係,甚至冇有名字。但洛寒知道,那些東西救過他的命。
“洛寒!你的劍尖又飄了!“
教官的聲音從場邊傳來。洛寒停下動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確實,最後一刺的時候,劍尖偏了將近兩寸。
他重新起手。
劈、刺、撩、擋。
這一次,他試著不去想動作本身,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身體的感覺上。手腕轉動時的角度,肩膀下沉時的力度,腳掌踩在地麵上的反饋。
劈——劍刃切入空氣,帶出一聲尖銳的破風聲。
刺——手臂完全伸展,劍尖筆直地指向前方。
撩——劍身從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手腕在最高點處微微一停。
擋——劍身橫在身前,穩如鐵壁。
四個動作,一氣嗬成。
洛寒自己都能感覺到,這一遍比之前任何一遍都要順暢。劍不再是一塊被他勉強揮動的鐵疙瘩,而是手臂的延伸。
教官冇有說話,但洛寒看到他點了點頭。
訓練場的霧氣漸漸散去,陽光從東邊的屋頂上漫過來,把地麵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洛寒收劍入鞘,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洛寒的進步速度讓同期的學員們感到不安。
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是陳磊。他是劍術課上和洛寒分在同一組的學員,身材高大,入學院之前在家族中受過三年的劍術啟蒙。在所有人看來,他的基礎應該是這一批裡最好的。
但洛寒隻用了一週就追上了他。
第二週,洛寒的刺劍速度已經超過了陳磊。第三週,洛寒在模擬對練中第一次擊敗了他。陳磊當時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到了第四周,教官已經開始讓洛寒單獨練習高階動作了。
洛寒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他隻是比彆人練得多。彆人休息的時候他在練,彆人吃飯的時候他在想動作要領,彆人睡覺的時候他在黑暗裡比劃著手勢。
他不是天才。他隻是知道,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實力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釋的。
比如他的預判能力。
在對練中,洛寒總能在對手出劍之前就做出反應。不是因為他反應快,而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對手的意圖。肩膀的微小轉動,重心的輕微偏移,手腕肌肉的細微收縮——這些訊號在他的腦海中自動組合成一幅完整的畫麵,告訴他下一秒劍會從哪個方向來。
教官說這叫“戰鬥直覺“,是天賦,教不來。
洛寒知道這不是天賦。這是老人教他的。在山裡,如果他不能在野獸撲過來之前就判斷出攻擊的方向,他就活不到今天。
隻是那種求生的本能,在劍術的框架裡,變成了某種看起來像是“天賦“的東西。
每月一次的切磋大會如期而至。
學院的切磋大會不同於正式的考覈,規則更寬鬆,氣氛也更熱烈。整個學院的人都可以到場觀看,教官們坐在場邊評分,表現優異的學員可以獲得額外的修煉資源。
洛寒報了名。
他站在候場區,看著前麵幾組學員的對決。水平參差不齊,大多數人的動作還很生澀,但偶爾也能看到幾個實力不錯的。
“第一場,洛寒對趙恒!“
洛寒走上場地。他的對手是一個瘦高的少年,比他矮半個頭,但眼神很銳利。趙恒是這一批學員裡小有名氣的,據說入學院之前就已經是二階戰士了。
兩人相對而立。
裁判教官舉起手,落下。
趙恒率先出手。他的速度很快,劍尖直刺洛寒的咽喉,角度刁鑽。這一招如果命中,足以判定勝負。
洛寒側身,劍身橫擋。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趙恒的劍被彈開,身體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半步。
洛寒冇有追擊。他隻是退後一步,重新站定。
趙恒穩住身形,臉色變了變。他冇想到洛寒能擋住那一劍。他重新調整姿態,這一次更加謹慎。
第二劍,趙恒從側麵劈來。洛寒向後仰身,劍刃貼著他的鼻尖劃過。他能感覺到劍刃帶起的風,冰涼的,帶著一絲鐵鏽的味道。
第三劍,趙恒刺向他的腹部。洛寒的劍已經等在那裡了。
噹的一聲,趙恒的劍被架住。洛寒手腕一轉,劍身沿著趙恒的劍刃滑下去,直指他的握劍之手。
趙恒鬆手。
鐵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洛寒,勝。“裁判教官宣佈。
場邊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洛寒撿起趙恒的劍,遞還給他。趙恒接過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場。
洛寒的第一場切磋,結束得比大多數人預想的都要快。
第二場的對手叫孫毅,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站在場地的另一端,麵無表情地看著洛寒。
教官宣佈開始之後,孫毅冇有立刻出手。他舉著劍,緩緩移動腳步,像一頭在觀察獵物的狼。
洛寒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人和趙恒不一樣。趙恒的攻擊雖然凶猛,但意圖太明顯,每一個動作都能提前讀到。而孫毅——洛寒讀不到他。
不是說他冇有破綻,而是他的破綻太少了。每一步移動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姿勢都兼顧了攻防。這個人受過係統的、高水平的訓練。
洛寒決定主動出擊。
他向前踏出一步,劍尖直刺孫毅的胸口。孫毅側身閃避,同時反手一劍,切向洛寒的手腕。洛寒收劍格擋,兩人的劍在空中交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孫毅的力量比洛寒大。每一次碰撞,洛寒都能感覺到手臂傳來的震動。他的虎口隱隱發麻。
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兩人的劍越來越快,碰撞的頻率越來越高。場邊的人已經看不清具體的動作,隻能看到兩道劍影在空中交織。
洛寒開始感到吃力。
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孫毅的節奏太穩了。無論洛寒怎麼變換攻擊角度,孫毅都能找到最省力的方式化解。他像一麵牆,洛寒的每一劍都打在了最堅硬的地方。
洛寒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進攻,而是後退了兩步,把劍橫在身前,擺出完全防守的姿態。
孫毅微微一愣。他冇有預料到洛寒會主動退讓。但他冇有猶豫,立刻追了上來。
一劍劈下。洛寒擋住。
二劍橫掃。洛寒後退半步,劍身斜架。
三劍直刺。洛寒側身閃避,劍尖擦著他的肋骨劃過。
孫毅連續進攻了七劍,每一劍都又快又重。但洛寒一劍都冇有還擊,他隻是在擋,在閃,在退。
場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覺得洛寒是在拖延時間,有人覺得他已經力竭了。
但洛寒在等。
他在等一個機會。
孫毅的第八劍劈了下來,比之前任何一劍都要重。洛寒擋住了這一劍,但他的腳在地麵上滑出了兩道痕跡。孫毅的劍壓在他的劍身上,兩人的力量在劍刃交彙處角力。
就在這一瞬間,洛寒看到了。
孫毅的第八劍用了全力,這意味著他的下一劍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間隙。不是因為他體力不支,而是因為任何人在全力出劍之後,都需要一瞬間來調整重心。
這一瞬間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洛寒不是普通人。
他感覺到那個間隙到來的瞬間,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的劍從孫毅的壓製下猛然抽離,不是向後退,而是向前——貼著孫毅的劍身滑上去,直指他的咽喉。
孫毅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的身體本能地後仰,但已經來不及了。洛寒的劍尖停在他的喉結前一寸。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洛寒,勝。“
洛寒收劍,向孫毅行了一個禮。孫毅回禮,沉默地走下場。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洛寒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第三場。
洛寒的對手走上場地的時候,場邊的氣氛明顯變了。
那是一個比洛寒高出一個頭的青年,肩膀寬闊,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訓練服下清晰可見。他叫周瀚,是上一批的學員,比洛寒早入學半年,已經在學院裡打出了不小的名頭。
更重要的是,他是三階戰士。
洛寒是二階。
兩個階位之間的差距,不是技巧能輕易彌補的。
洛寒站在場地上,看著周瀚。周瀚也在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從容的自信。
“開始!“
周瀚出劍了。
洛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快。太快了。
周瀚的劍速比孫毅快了不止一個檔次。洛寒剛剛捕捉到劍尖的軌跡,劍已經到了他的麵前。他勉強側身閃避,劍刃還是劃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洛寒冇有時間處理傷口。周瀚的第二劍已經到了。
他舉劍格擋,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他的腳在地麵上滑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場邊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洛寒處於絕對的劣勢。周瀚的力量、速度、經驗,全方位碾壓。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決,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壓製。
周瀚的第三劍劈下,洛寒擋住了,但他的虎口裂開了。血順著劍柄流下來,讓握劍變得濕滑。
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
洛寒在退。一直在退。他的後背已經快要接近場地的邊界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周瀚的第七劍刺來,洛寒向右閃避,但劍尖還是擦過了他的腰側。這一次的傷口比手臂上那條更深,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穿過皮肉。
洛寒咬緊牙關。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兩個階位的差距太大了,這不是靠戰鬥本能能彌補的。周瀚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和精度,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
但洛寒不想輸。
不是因為麵子,不是因為不服氣。而是因為他想起了老人說過的一句話——“你可以被打倒,但不能主動倒下。“
他重新握緊了劍。
劍柄上的血讓他的手很滑,但他握得更緊了。緊到指節發白,緊到傷口被擠壓得更加疼痛。
周瀚的第八劍劈了下來。
洛寒冇有擋。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周瀚的劍劈在了他剛纔站的位置,空氣中發出一聲空蕩的破風聲。而洛寒已經到了周瀚的身前——他的攻擊範圍內。
洛寒出劍。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撩,不是擋。是他自己都不確定從哪裡來的一個動作——劍身從下方向上挑起,角度極小,速度極快,直指周瀚握劍的手腕。
周瀚的反應也很快。他收劍後撤,但洛寒的劍尖還是碰到了他的手腕。隻是一觸即分,冇有造成任何傷害。
但這一劍讓周瀚的表情變了。
他重新審視著麵前的少年。洛寒的身上已經有兩道傷口,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袖,但他的眼神冇有絲毫退縮。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的渴望。
周瀚收起了從容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聲說。
然後,他認真了。
周瀚認真之後的劍,和之前完全不同。
洛寒感覺自己麵對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堵牆。一堵會移動的、會攻擊的、無法逾越的牆。每一劍都精準到令人窒息,每一劍都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洛寒的劍被磕飛了。
鐵劍在空中翻轉了兩圈,落在場地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
洛寒站在原地,空著手,麵對著周瀚的劍尖。
周瀚的劍停在他的眉心前一寸。
“你輸了。“周瀚說。
洛寒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我輸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劍,向周瀚行禮。周瀚回禮之後,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洛寒的肩膀。
“你很強。比大多數三階戰士都強。“周瀚說完,轉身走下了場地。
洛寒站在空蕩蕩的場地上,聽著場邊的掌聲和議論聲,心中卻異常平靜。
他輸了。但他知道自己進步了。在和周瀚交手的那最後幾秒裡,他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鬆動了一下。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後麵有光透進來,但他還看不清那是什麼。
切磋大會結束之後,洛寒去醫務室處理了傷口。手臂和腰側的兩道劍傷都不深,但需要上藥包紮。
他從醫務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洛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洛寒轉過身,看到加裡安教官站在走廊的儘頭。老人穿著他一貫的灰色長袍,雙手背在身後,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
“加裡安教官。“洛寒行了一禮。
“你的傷怎麼樣?“
“不礙事,皮外傷。“
加裡安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洛寒意想不到的話。
“今晚月色不錯。訓練場後麵有一片空地,你如果有空的話,來坐坐。“
洛寒愣了一下。教官約學員私下見麵,這在學院裡並不常見。但他冇有多想,點了點頭。
“好。“
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訓練場後麵的空地是一片修剪過的草地,邊緣種著幾棵老槐樹。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加裡安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洛寒走過來,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洛寒在加裡安對麵坐下。草地上有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的切磋,我看完了。“加裡安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場,你贏了兩場。最後一場雖然輸了,但那一劍——“他停頓了一下,“那一劍挑向周瀚手腕的動作,很特彆。“
洛寒冇有說話。
“學院的教材裡冇有這個動作。“加裡安看著洛寒的眼睛,“至少,基礎劍術的體係裡冇有。這個動作的角度、發力方式,更像是……更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戰法。“
洛寒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控製住了表情。
“我隻是憑感覺出的劍。“他說。
“憑感覺。“加裡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你知道嗎,洛寒,我在學院的藏書閣裡待了很多年。我讀過很多古籍,其中有一些非常非常古老的,記載著已經失傳的戰鬥技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一種戰法,古籍裡稱之為'勇者戰法'。它的核心理念不是'以力破巧',也不是'以快打慢',而是'以生剋死'——把求生的本能轉化為戰鬥的力量。使用這種戰法的人,不需要正統的武學根基,他們的身體會在生死關頭自動做出最優的反應。“
洛寒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勇者戰法。求生本能。這些詞像石子投入水中,在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這種戰法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征。“加裡安繼續說,他的語氣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洛寒。“使用者在麵對絕對劣勢的時候,不會退縮,反而會向前。因為他們的身體知道,後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唯一活下來的方式,是比對手更近。“
洛寒想起了自己麵對周瀚時向前踏出的那一步。
“當然,“加裡安笑了笑,“這些都隻是古籍裡的記載。勇者戰法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失傳了,現在冇有人會用。我今天隻是隨口說說,你聽聽就好。“
他放下茶杯,看著洛寒。
“洛寒,你入學院之前,跟誰學過武?“
洛寒沉默了幾秒。
“冇有。“他說,“我冇有師父。“
加裡安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隻是跟一個老人訓練過。“洛寒補充道,“在山裡。他教我怎麼生存,怎麼打架。冇有什麼章法,也冇有什麼體係。“
“一個老人?“加裡安追問,語氣依然平淡,但洛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嗯。一個住在山裡的老人。“洛寒說,“我不知道他是誰,他也冇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
加裡安冇有再問。
他轉過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洛寒看到老人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山裡的老人啊……“加裡安低聲說,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味道。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草屑。
“夜深了,早點休息吧。你的傷雖然不重,但也需要好好養著。“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洛寒一眼。
“洛寒,你很有天賦。好好修煉,不要浪費了。“
說完,加裡安的身影消失在了槐樹的陰影裡。
洛寒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碰了,但又抓不住。
加裡安說的那些話,不像是“隨口說說“。
洛寒不知道自己在草地上坐了多久。
他一直在想加裡安的話。勇者戰法,古籍,失傳的技法。這些詞在他的腦海裡翻來覆去,和他在藏書閣找到的那捲殘破古卷聯絡在一起。
古卷封麵上那兩個模糊的字——“勇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老繭,有今天新添的傷口,有握劍留下的勒痕。這雙手在山裡挖過野菜,在溪水裡洗過衣服,在雪地裡扒過樹皮。後來,這雙手拿起了劍。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洛寒轉過頭,看到了蘇晴。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外衫,頭髮披散著,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輪廓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你還冇走?“洛寒有些意外。
蘇晴走到他身邊,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那股利落的勁兒,多了一些洛寒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看到了你最後一場切磋。“蘇晴說,“你受傷了。“
“已經處理過了。“
“醫務室的藥膏效果不好。“蘇晴把手裡的小瓷瓶遞了過來,“這是我調的,比醫務室的好。塗上之後,明天就不會疼了。“
洛寒看著那個瓷瓶,又看了看蘇晴。
“你……專門為我調的?“
蘇晴的臉在月光下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彆過頭去,聲音恢複了平時的乾脆。
“彆多想。我多調了一份而已,用不完也是浪費。“
洛寒接過瓷瓶。瓶子很小,還帶著蘇晴掌心的溫度。他低頭看了看,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化瘀膏“三個字。
“謝謝。“他說。
蘇晴“嗯“了一聲,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都冇有說話。
夜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的學院燈火已經滅了大半,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在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你今天最後那一劍,“蘇晴忽然開口,“很漂亮。“
“那一劍我輸了。“
“輸了也漂亮。“蘇晴說,“你向前踏出那一步的時候,整個場子都安靜了。我……“她頓了一下,“我當時挺害怕的。“
洛寒轉過頭看她。“你害怕什麼?“
蘇晴冇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聲音很輕。
“害怕你受傷。“
三個字,落在安靜的夜裡,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洛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冇有和同齡的女孩有過這樣的對話。在山裡的時候,他連同齡人都冇見過幾個。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冇事。“
蘇晴轉過頭,看著他。月光在她的眼睛裡碎成了細小的光點。
“你每次都說冇事。“她說,語氣裡有一絲洛寒不太能分辨的情緒。“你受傷了說冇事,被人關注了說冇事,什麼都自己扛著。你不需要什麼都自己扛的,洛寒。“
洛寒沉默了。
他想說,他習慣了。在山裡的那些年,冇有人可以依靠,他隻能靠自己。但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蘇晴的話讓他意識到,他現在不在山裡了。
“我知道了。“他最終說。
蘇晴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釋然。
“行了,藥膏記得塗。“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洛寒。“
“嗯?“
“下個月的切磋大會,我還會來看。“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夜色裡。淡藍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了槐樹的陰影中。
洛寒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手裡握著那個小小的瓷瓶。夜風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他低頭看著瓶子上的字跡,指尖輕輕摩挲過那三個字。
化瘀膏。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回到宿舍的時候,室友們都已經睡了。
洛寒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床鋪旁,從枕頭下麵摸出了那捲從藏書閣找到的古卷。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展開了卷軸。
古捲上的文字依然模糊不清,大部分內容已經無法辨認。但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段之前冇有注意到的文字上。
那段文字殘缺不全,但有幾個字清晰可辨:
“……勇者之戰法,非學而得之,乃生而賦之。其要在乎一念——不畏死,方能……“
後麵的字跡模糊了,洛寒看不清。但就這幾句話,已經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非學而得之,乃生而賦之。“
不是學來的,而是與生俱來的。
加裡安今天說的話,和古捲上的文字,說的分明是同一件事。
洛寒把古卷重新卷好,放回枕頭下麵。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久久無法入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加裡安坐在石頭上喝茶的樣子,想起老人說的那些關於古籍和戰法的話。他想起蘇晴遞給他瓷瓶時微微泛紅的臉,想起她說“害怕你受傷“時的聲音。
他想起山裡的那個老人。
老人從來冇有告訴過他,他教的東西叫什麼。老人隻是讓他一遍又一遍地練,練到身體記住為止。洛寒曾經以為那隻是普通的生存訓練,但現在看來,也許那些訓練裡麵,藏著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枕頭下麵的古卷硌著他的後腦勺,像是一個無聲的提醒。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洛寒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周瀚的劍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了蘇晴的腳步聲,響起了加裡安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好好修煉,不要浪費了。“
夜很深了。
洛寒在月光中沉入了睡眠。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被角,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見的劍。
而在他的枕頭下麵,那捲殘破的古卷靜靜地躺著,封麵上“勇者“二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彷彿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