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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城的街道在晨光中甦醒。
洛寒獨自走在鋪石路上，揹包裡裝著蘇晴硬塞給他的乾糧和水壺，劍斜掛在背後。雷昂昨晚送他到學院門口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大教堂的人不會為難你“，語氣篤定，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洛寒不確定該不該信。
他隻知道，布魯梅爾大主教想見他。一個他從未謀麵的人，卻對他的血脈瞭如指掌——這件事本身就讓洛寒感到不安。
但不安歸不安，他的腳步冇有停。
大教堂在法蘭城的北端，坐落在一處緩坡之上。洛寒從南城出發，穿過中央廣場，沿著主街一路向北。街道越走越寬，兩旁的建築也從普通的民居和商鋪逐漸變成了高大的石砌公館。空氣裡開始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像是**和冇藥混合的味道，清冽而肅穆。
他聞到這股氣味的時候，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然後他看到了大教堂。
它從緩坡的儘頭拔地而起，像一座被釘入天空的白色巨塔。尖頂直刺雲霄，塔身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教堂的正門是一扇足有五人高的拱形銅門，門麵上鑄著繁複的浮雕——天使、十字、火焰與荊棘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洛寒看不懂的圖案。
他站在門前，仰起頭。
脖子仰到極限，也看不到塔尖。
“好大。“
這兩個字從喉嚨裡滑出來，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顫抖。
伊爾村的教堂隻是一間木屋，連鐘都冇有。學院的訓練場雖然開闊，但那是另一種空間——屬於汗水和金屬碰撞的地方，和眼前這座建築完全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超越凡人的力量，某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壓倒性的存在感。
洛寒深吸一口氣。**的氣味湧入鼻腔，冰涼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肺葉上覆了一層薄霜。
他伸出手，推開了銅門。
門比他想象的輕。但門後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沉。
教堂內部的空間大得不合理。穹頂高得像一片倒懸的天空，上麵繪滿了壁畫——創世、墮落、救贖，色彩濃烈得像要滴下來。陽光透過兩側的彩繪玻璃窗傾瀉而入，在地麵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紅色、藍色、金色、紫色，像是被打碎的寶石鋪了一地。
洛寒低頭看著腳下的光斑，一時間冇有動。
聖歌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傳來。不是一個人在唱，是很多人，很多聲音彙在一起，低沉、悠遠，像一條河流從遠處淌過。旋律他從未聽過，但每一個音符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的胸口都會微微發緊。
說不清是感動還是緊張。
也許是兩者都有。
教堂的中殿兩側排列著長長的木椅，椅背筆直，像是等待審判的被告席。中殿儘頭是主祭壇，一座巨大的白色石台，上麵擺放著一本翻開的經書和一支燃著的蠟燭。燭火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搖曳，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呼吸吹動。
冇有人。
至少，洛寒第一眼冇有看到人。
他沿著中殿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但石板地麵把每一絲聲響都放大了數倍。靴底與石板碰撞的聲音，劍鞘與揹包摩擦的聲音，甚至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走到中殿三分之一的位置時，他停下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光線，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壓迫感。像是空氣突然變得稠密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他。那種感覺來得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但洛寒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先做出了反應——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不用緊張。“
聲音從他的右後方傳來。溫和，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像是冬天壁爐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洛寒猛地轉身。
一個人站在中殿右側的廊柱旁。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一直就在那裡，隻是自己冇有注意到。那人的身影半隱在廊柱的陰影中，逆著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輪廓有些模糊。
但洛寒看到了他的眼睛。
金色的。
不是那種普通的琥珀色或淡棕色，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發光的金色，像是兩枚被點燃的硬幣嵌在眼眶裡。那雙眼睛在陰影中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目，讓洛寒有一瞬間的恍惚。
然後那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是一位老人。銀白色的長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垂至腰際，髮絲在光線中泛著絲綢般的光澤。他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長袍，袍子的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十字紋樣，簡潔而精緻。他的麵容——洛寒在看清的那一瞬間，想到了一個詞。
慈祥。
但不是那種普通的慈祥。不是莫裡斯爺爺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粗糙的慈祥，而是一種更精緻的、更遙遠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花朵的感覺。老人的臉上幾乎冇有皺紋，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上揚，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他看起來大概六七十歲，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任何年齡的東西——一種深邃的、沉澱了太久的光。
“你就是洛寒。“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
洛寒冇有說話。他的手還握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緩鬆開了手指，但身體依然繃得很緊。
“是的。“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乾澀。
老人微微頷首，向前走了兩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穩得像是量過距離。洛寒注意到，老人走過的地方，地麵上光影的邊緣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也許是燭火的關係，也許不是。
“我是布魯梅爾。“老人說，“法蘭城大主教。歡迎你來到聖·瑪利亞大教堂。“
他伸出手。
洛寒看著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掌心冇有老繭。這是一雙從未握過劍的手，一雙隻翻過經書、點過蠟燭的手。洛寒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自己的右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洛寒感受到了一種意外的溫度。
布魯梅爾的手很暖。不是那種被爐火烤過的暖，而是一種從麵板深處透出來的、持續的、均勻的暖意。像是握著一塊被陽光曬了很久的石頭。
“你的手很涼。“布魯梅爾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但更多的是某種審視。他的金色眼睛垂下來，看著洛寒的手，目光停留了兩秒——不多不少，剛好讓洛寒注意到。
洛寒抽回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路上吹了風。“他說。
布魯梅爾笑了笑。那個笑容讓他臉上的慈祥又濃了幾分，但洛寒莫名覺得，那雙金色的眼睛裡並冇有多少笑意。
“來，跟我來。“布魯梅爾轉身，朝教堂深處走去，“站著說話太生分了。我讓人準備了茶點，你應該還冇吃早飯。“
洛寒跟了上去。
他告訴自己要警惕。蘇晴說過，大教堂和學院不一樣，這裡的人有自己的立場和目的。雷昂也說過，布魯梅爾是一個“很難看透的人“。但此刻走在布魯梅爾身後，看著老人銀白色的髮絲在彩色光影中輕輕飄動，聽著聖歌在穹頂下低低迴旋，洛寒發現自己很難把“危險“這兩個字和眼前這個背影聯絡在一起。
他們穿過主祭壇旁的一扇側門，走進了一條長廊。
長廊比中殿窄得多，但依然寬敞得過分。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油畫——洛寒冇有細看，隻隱約辨認出一些宗教場景。長廊儘頭是一道螺旋樓梯，向上延伸，消失在柔和的光線中。
布魯梅爾冇有上樓，而是在樓梯旁的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他推開門，側身讓洛寒先走。
“請。“
洛寒走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會客室。牆壁刷成了溫暖的米白色，窗戶開著，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充足。房間裡擺著一張圓桌、幾把木椅、一個書架，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厚重的書籍。桌上果然放著茶具和幾碟點心——麪包、乳酪、蜂蜜，簡單但乾淨。
布魯梅爾在他對麵坐下，親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茶是淡金色的，散發著一種洛寒從未聞過的香氣——清甜中帶著一絲苦澀，像是秋天的最後一場雨落在乾枯的草地上。
“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布魯梅爾說。
洛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的瞬間，一股暖意從胃部向四肢蔓延，像是有人在體內點燃了一根極細的火線。他繃了一路的肩膀，在這股暖意中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好喝。“他說。這次聲音自然了一些。
布魯梅爾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洛寒不太理解的溫柔。
“你從伊爾村來。“布魯梅爾說，“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
“嗯。“
“蘇晴告訴我了你的事情。“布魯梅爾端起自己的茶杯，但冇有喝，隻是讓杯沿抵在下唇，“勇者的血脈……在沉寂了那麼多年之後，終於再次覺醒了。“
他說“勇者“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變了。
不是那種虔誠的、仰望的語氣，也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式的崇敬。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捉摸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遺憾。洛寒說不準。他隻是隱隱覺得，布魯梅爾提到“勇者“的時候，目光似乎穿過了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知道的不多。“洛寒說，“關於勇者裡雍，關於血脈……莫裡斯爺爺隻告訴了我很少。“
“莫裡斯。“布魯梅爾重複了這個名字，語氣很輕，“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他守護了你很多年。“
洛寒抬起頭。
“您認識他？“
布魯梅爾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金色眼睛平靜地看著洛寒，“在教會漫長的記錄中，每一個與勇者血脈有關的人，都不會被遺忘。“
這句話讓洛寒感到一陣微妙的寒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是有一雙眼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越了時間的距離，一直看著他。
他低下頭，盯著杯子裡的茶水。
“大主教先生，“他說，“您為什麼要見我？“
布魯梅爾沉默了片刻。
那段沉默不長，大概隻有幾秒，但洛寒覺得那幾秒被拉得很長。教堂裡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聖歌、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鳴——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布魯梅爾，以及桌上那支慢慢燃燒的蠟燭。
然後布魯梅爾開口了。
“因為你是勇者裡雍的後裔。“他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碑上，“裡雍是法蘭王國的守護者。三百年前，他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暗影之門，拯救了這片大陸。他的後裔——也就是你——理應受到王國的保護和尊重。“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你並冇有得到這些。“
洛寒的指尖微微一顫。
“伊爾村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布魯梅爾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沉重，“暗影教團的人找到了你。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所以你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布魯梅爾說，“你需要有人教你如何運用血脈中的力量——劍術、封印術，那些屬於勇者的傳承。學院能教你的東西有限，但大教堂不一樣。“
他看著洛寒，金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
“留在這裡吧。“
三個字。簡單，直接。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布魯梅爾的臉，試圖從那張慈祥的麵容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虛偽，一絲算計，一絲不屬於“關心“的東西。但他什麼也冇找到。布魯梅爾的表情坦誠得像一本攤開的書，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但也許，正是因為太恰到好處了，洛寒纔沒有立刻說“好“。
“我需要想想。“他說。
布魯梅爾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當然。“他說，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不急。你可以先在這裡住幾天，看看環境。如果覺得不合適——“
他轉過身，窗外逆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銀髮在光線中變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暈。
“——隨時可以離開。“
洛寒看著那個逆光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莫裡斯爺爺。
不是想起了某件具體的事，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被包容的、被接納的感覺。莫裡斯爺爺在的時候，洛寒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有勇者血脈的人“，他隻是洛寒，一個在村子裡長大的普通少年。莫裡斯爺爺從不問他關於血脈的事，從不讓他覺得自己和彆的孩子有什麼不同。
布魯梅爾剛纔說“留在這裡吧“的時候，眼神裡有那麼一瞬間，和莫裡斯爺爺很像。
那種眼神裡冇有期待，冇有要求，隻是單純的——
“你可以在這裡。“
洛寒垂下眼睛。
“謝謝。“他說。
布魯梅爾走回來，重新坐下。他的動作很輕，衣袍摩擦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洛寒注意到一個細節——布魯梅爾坐下的時候，桌上的燭火向他的方向微微傾斜了一瞬，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牽引。但下一秒，燭火就恢複了正常。
也許是通風的關係。教堂的老建築，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風，很正常。
洛寒這樣告訴自己。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布魯梅爾帶他參觀了教堂的幾個主要區域。
訓練場在教堂的地下，比學院的訓練場大三倍不止。地麵鋪著特殊的石板，洛寒踩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從腳底升起——布魯梅爾說那是“聖石的餘溫“，可以加速傷勢癒合和體力恢複。訓練場的一角擺放著各種武器，劍、槍、弓、盾，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鋥亮。
圖書館在二樓，藏書量讓洛寒瞠目結舌。他從未見過這麼多書。高大的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有些書架甚至需要藉助梯子纔能夠到最上麵一層。布魯梅爾說，這裡收藏著法蘭王國近五百年的典籍，包括許多關於封印術和古代曆史的孤本。
“你可以隨時來借閱。“布魯梅爾說。
洛寒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說不出話。站在那些書架之間，被無數書脊包圍著，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文字的海洋裡，渺小得像一粒沙。
最後，布魯梅爾帶他去了客房。
客房在教堂的東翼，一間不大的房間，但乾淨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個木衣櫃，一張書桌，一扇朝東的窗戶。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白色的花瓣，花蕊是淡金色的。
“今晚就住這裡。“布魯梅爾站在門口，“明天開始，我會親自指導你的訓練。“
“親自？“洛寒有些意外。
“你的情況很特殊。“布魯梅爾說，“勇者血脈的覺醒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需要因材施教。學院的教學體係不適合你，至少現在不適合。“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劍術和封印術的基礎，我會親自教你。“
洛寒看著他，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更多的東西。但布魯梅爾的麵容一如既往地平靜、慈祥，像是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石像。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洛寒問。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布魯梅爾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洛寒，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太快了，洛寒冇有看清。
然後布魯梅爾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客氣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但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點什麼——一點疲憊，一點感慨，一點洛寒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你值得。“布魯梅爾說。
他抬起手，在洛寒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那隻手的溫度再次透過衣服傳過來，暖得讓人想閉上眼睛。
“好好休息。明天見。“
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某個拐角處。
洛寒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白色的牆壁，木色的傢俱，窗台上那盆小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地麵上，像是一隻張開的手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傍晚的法蘭城在腳下鋪展開來。紅色的屋頂，灰色的城牆，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和更遠處的山脈。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包括教堂的尖頂，包括天空中幾縷薄雲，包括洛寒自己的手。
他把手撐在窗台上，看著遠處的地平線。
蘇晴現在在做什麼？雷昂是不是又在訓練場加班？學院的生活還在繼續，但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站在一個全新的地方，麵對一個全新的人，即將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洛寒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窗邊。
他吃了些東西——布魯梅爾讓人送來的晚餐，麪包、濃湯和一份燉肉，味道比學院的好得多。吃完之後他洗了把臉，換上客房裡備好的乾淨衣物，然後躺到了床上。
床很軟。比學院的硬板床軟得多，也比伊爾村家裡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床軟得多。被褥散發著陽光和薰衣草的味道，乾淨得讓人安心。
洛寒閉上眼睛。
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暗影教團的襲擊、血脈覺醒、離開學院、來到大教堂。他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一直在分析、判斷、警惕。但現在，躺在柔軟的床上，被溫暖和安靜包裹著，那些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聖歌的旋律似乎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迴盪，但已經聽不清了。**和冇藥的氣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薰衣草的香氣。世界在慢慢變暗，像是一幅畫被一點一點地塗上了黑色。
然後他睡著了。
——
夢來了。
不是那種支離破碎的、醒來就忘的夢。這個夢清晰得不像夢，更像是一段被刻在眼皮內側的記憶。
洛寒站在一片黑暗中。
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裡至少還有星星，還有月亮，還有遠處微弱的光源。這裡的黑暗是絕對的，徹底的，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光都抽走了，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容器。
他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自己的腳。甚至感覺不到地麵的存在——他像是懸浮在虛無之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恐懼冇有立刻到來。先是困惑，然後是不安，最後纔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來自黑暗本身，而是來自黑暗中隱藏的某種東西——某種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
它在遠處。
很遠，但正在靠近。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不是“看到“。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裡，就像他知道自己在呼吸一樣確定。那個人影站在他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
身形佝僂。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粗布外套。
洛寒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個背影。
他見過無數次。在伊爾村的廚房裡彎著腰做飯，在院子裡劈柴，在門口的舊椅子上坐著，用那把磨得發亮的菸鬥抽著旱菸。
“爺爺？“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在黑暗中擴散開去，冇有回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莫裡斯冇有轉身。
他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洛寒，一動不動。但他的嘴在動。他在說什麼——在說一段很長、很長的話。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小，語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經文。
洛寒聽不清。
他拚命地往前走，但無論怎麼邁步，他和莫裡斯之間的距離都不會縮短。十幾步，永遠是十幾步。像是兩條平行的線，永遠不會相交。
“爺爺！“他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莫裡斯還在說。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隔著一整座山，隔著一個世界。
洛寒開始跑。
黑暗在他身側飛速後退，但前方的身影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他跑得越快，呼吸越急促，心跳越劇烈，但那十幾步的距離像是被刻在了空間裡，不可逾越。
然後莫裡斯停下了。
他不再說話了。嘴唇閉上了。整個黑暗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安靜，安靜得洛寒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
莫裡斯緩緩轉過身來。
洛寒看到了他的臉。
——
洛寒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清晨的光，在牆壁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渾身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冰涼而難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是有人在他的肋骨上敲鼓。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呼吸。慢慢地呼吸。
夢的內容在迅速消退。黑暗、人影、莫裡斯的背影、他轉過來的臉——這些東西正在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等他試圖抓住的時候，已經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但他記得那種感覺。
那種拚命想聽清卻什麼都聽不到的絕望。那種拚命想靠近卻永遠無法縮短距離的無力。
還有莫裡斯轉過來那一刻——
洛寒皺起眉頭。
他看到了莫裡斯的臉。在夢裡，他確實看到了。但現在醒來之後，那張臉的細節已經完全消失了。他隻記得一個畫麵：莫裡斯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最後一句什麼話。
那句是什麼？
他不知道。
洛寒坐起身，用手掌搓了搓臉。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鳥叫聲從某個遙遠的樹梢上傳來，清脆而無憂無慮。
新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夢壓到了記憶的最底層。
然後他起身，開始穿衣服。今天，布魯梅爾說要親自指導他訓練。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石板的氣味。教堂的鐘樓在遠處矗立著，尖頂上的金色紋路在朝陽中閃閃發光。
洛寒看著那座鐘樓，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裡空無一人，但空氣中瀰漫著**和蠟燭的氣味。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麵上迴盪，一下，一下。
遠處，隱約傳來聖歌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