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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入口像一張微張的嘴。
暗色的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見的深處。空氣從那個方向湧上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鐵鏽,又像是彆的什麼。洛寒站在石階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走吧。“
薇拉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冇有猶豫。她率先踏上了第一級台階,指尖亮起一團微弱的熒光。那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像一尾遊魚,將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洛寒跟了上去。
石階很窄,僅容兩人並肩。腳下的石麵被磨得光滑,不知有多少人曾從這裡走過。每一步落下,都會帶回一聲沉悶的迴響,在甬道壁上來回彈跳,久久不散。洛寒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可那種回聲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模仿著他的步伐。
“彆緊張。“走在前方的陸沉低聲說。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步伐沉穩,呼吸均勻。即便是在這種地方,他也像走在自家的走廊裡一樣從容。
洛寒冇有回答。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種本能的警覺,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痕跡。
起初隻是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壁上胡亂劃過。但隨著他們不斷深入,那些刻痕變得規整起來——彎曲的線條,交錯的圓弧,還有洛寒從未見過的符號。它們被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填充,在薇拉的熒光下泛出幽幽的光澤,像是一雙雙半睜的眼睛。
“這些是……符文?“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不像正規的魔法符文。“薇拉停下了腳步,將熒光湊近牆壁。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那些符號之間遊移,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那是她在默讀符文時的習慣。“結構不對。正規的符文講究對稱和平衡,但這些……“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符文上方一寸處,冇有觸碰。
“這些是逆向刻寫的。“
“什麼意思?“洛寒問。
“意思是,它們不是為了釋放魔力,而是為了——吸收。“
薇拉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他。熒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繼續走吧。“她說,“答案在下麵。“
石階到了儘頭。
眼前豁然開朗——但那種“開朗“讓人絲毫冇有輕鬆的感覺。他們站在一個寬闊的穹頂空間裡,麵積大約相當於學院的兩個演武場。地麵由深灰色的石板鋪成,石板的縫隙間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大地在無聲地流血。
穹頂極高,目測至少有十數丈。而穹頂的正中央,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寶石。那寶石散發著幽暗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詭異的血色之中。那光芒不亮,甚至可以說是昏暗的,但它無處不在——它落在牆壁上、地麵上、落在他們四個人的臉上,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色調。
洛寒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胃裡。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了許多。不是鐵鏽了——是真正的血。新鮮的,或者曾經新鮮的。那種氣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裡,怎麼也咽不下去。蘇瑤捂住了口鼻,臉色發白。陸沉的劍已經出鞘了半寸,他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掃視,確認冇有直接的威脅。
“這裡就是祭壇。“薇拉的聲音壓得很低。
洛寒環顧四周。祭壇的形狀大致呈圓形,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甬道裡的一樣,逆向刻寫,填充著暗紅色的顏料。但這裡的符文規模遠非甬道可比,它們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穹頂,層層疊疊,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路。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就是從符文的縫隙中滲出來的。
“薇拉。“洛寒叫了一聲。
“我知道。“薇拉已經蹲在了祭壇中央。那裡有一塊圓形的石台,大約一人高,表麵同樣刻滿了符文。她將雙手懸在石台上方,閉上了眼睛。一團柔和的白色光芒從她的掌心蔓延開來,像水一樣流淌在石台的表麵,將那些暗紅色的符文逐一覆蓋。
洛寒安靜地等著。
他看著薇拉的眉頭越皺越緊。白色光芒接觸到符文的地方,符文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暗紅色的光亮驟然增強了一瞬,然後又迅速暗淡下去。這個過程反覆發生,像是某種無聲的對抗。
過了大約一刻鐘,薇拉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色很難看。
“這是一個吸取靈力的陣法。“她說,聲音平穩,但洛寒聽出了那平穩底下的震動。“而且是很大規模的。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它們能形成一個覆蓋範圍極廣的靈力吸取網路。“
“覆蓋多廣?“陸沉問。
“如果我的計算冇有錯的話——整個學院。“
沉默。
洛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突然變得很大。他幾乎能聽到血液在太陽穴處搏動的聲音。
“整個學院……“蘇瑤喃喃道,“那也就是說……“
“那些昏迷的學員。“洛寒接過了她的話。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嗓子裡塞了一團棉花。“他們的靈力,是被這個陣法吸走的。“
薇拉點了點頭。
“暗影教團在學院地下佈下了這個陣法,通過它持續吸取學員的靈力。“她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四周牆壁上那張龐大的符文網路,“這些靈力被彙聚到這裡——彙聚到這座祭壇。然後被用於某種……儀式。“
“什麼儀式?“
“我不確定。“薇拉搖了搖頭,“符文裡隻記錄了靈力的吸取和彙聚方式,冇有提到儀式的具體內容。但從靈力的規模來看,那個儀式一定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險。“
洛寒想起了那些躺在醫務室裡的學員。蒼白的麵孔,緊閉的雙眼,微弱到幾乎感受不到的呼吸。他們不是生病了。他們的生命力被人一點一點地抽走了,像是從容器裡倒水一樣,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如果不是偶然發現了這條通道,也許永遠冇有人會知道真相。
“繼續往裡走。“洛寒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冷靜。也許是因為憤怒——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憤怒,讓他來不及害怕。
祭壇的深處還有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比之前的更窄,更矮。陸沉不得不微微彎腰才能通過,蘇瑤幾乎要貼著牆壁行走。穹頂降低了,壓迫感像一隻無形的手,從上方緩緩壓下來。暗紅色的光芒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稠,幾乎有了實質——像是空氣本身被染紅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種黏膩的溫熱。
洛寒走在最前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在最前麵。也許是直覺,也許隻是因為腳步停不下來。通道的儘頭透出一絲光——不是暗紅色,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紅。那種光像是凝固的血液,沉重而壓抑。
通道到了儘頭。
他們站在一個不大的圓形空間裡。冇有穹頂,冇有符文網路,冇有滲血的石縫。這裡什麼都冇有——除了一座雕像。
雕像立在空間的正中央。
它大約有兩人高,由某種深色的石材雕刻而成。在暗紅色的光芒中,那石材的表麵泛著一層幽暗的光澤,像是浸透了血水的骨頭。
洛寒的目光落在雕像的麵容上,然後移不開。
那是一個年輕男性的形象。麵容英俊,輪廓分明,像是工匠用最精細的刀法一筆一筆刻出來的。但那張臉上冇有驕傲,冇有威嚴,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傷。眉宇之間有一道淺淺的溝壑,嘴角微微下垂,眼睛——那雙石雕的眼睛——低垂著,像是在注視著什麼已經失去的東西。
他的右手握著一杆長槍。
長槍斜指地麵,槍尖觸著腳下的石座。槍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在暗光中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古老的銘文。雕像的左手垂在身側,微微握拳——不是憤怒的握拳,更像是一種剋製的、無力的姿態。
洛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這張臉。
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古卷裡。那捲他花了無數個夜晚反覆研讀的、關於遠古神祇的古卷。那些泛黃的紙頁上,用褪色的墨水描繪著一個又一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名字和形象。其中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及,又被反覆劃去——像是書寫者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讓這個名字留存於世。
軍神。李貝留斯。
洛寒記得古卷中的描述——“麵如冠玉,目若寒星,執槍立於天地之間,悲憫眾生而不得救贖。“他當時覺得這不過是古人的誇張修辭,畢竟誰會用“悲傷“來形容一位神明呢?神明不該是全知全能、超脫悲喜的嗎?
可現在,那座雕像就站在他麵前。
那種悲傷是真實的。它不是刻在石頭上的表情,而是從石頭的紋理中滲透出來的、沉甸甸的情緒。洛寒甚至覺得自己能感受到它——像一陣冷風,從心臟的位置穿過,帶走了一些什麼,又留下了一些什麼。
“這是誰?“蘇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雕像底座。底座的正麵刻著一行文字,被厚厚的灰塵覆蓋,幾乎看不清楚。他蹲下身,用手掌輕輕拂去灰塵。那些文字逐漸顯露出來——
“待封印朽壞之日,吾將重臨人間。“
洛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行字的刻痕很深,筆鋒銳利,像是刻字的人用儘了全部的力氣。字跡的邊緣已經有些風化,但每一個字都依然清晰可辨。它們安靜地待在那裡,不知道已經待了多少年。
“洛寒?“陸沉注意到了他的異樣。他走過來,順著洛寒的目光看向底座上的文字,眉頭擰了起來。“你認識這行字?“
洛寒站起身來。
“這座雕像……“他的聲音有些不穩,他清了清嗓子,“和古卷裡記載的軍神李貝留斯極為相似。“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雕像上。
空氣似乎凝滯了。
“軍神李貝留斯?“薇拉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是四人中魔法知識最淵博的,即便是那些晦澀的古卷,她也讀過不少。“那個在遠古大戰中隕落的……“
“對。“洛寒點了點頭。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古卷裡說,他在大戰之後被封印在了某個地方。但冇有人知道封印的具體位置。“
“直到現在。“陸沉的聲音很沉。
四人沉默了。
暗紅色的光芒在雕像的表麵緩緩流動,像是血液在石頭的血管裡迴圈。那雙低垂的石雕眼睛在光影的變幻中似乎有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不是在看地麵,而是在看他們。看這四個闖入者。看這些渺小的、不自量力的凡人。
蘇瑤後退了半步。她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洛寒的袖子,指尖冰涼。
“暗影教團……供奉的是軍神?“她的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恐懼。
“不是供奉。“洛寒盯著那行字,“是等待。“
等待封印朽壞。等待重臨人間。
那行字不像是預言,更像是——承諾。
一個來自遠古的承諾。
“他們吸取學員的靈力……“薇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急促,像是在快速拚湊什麼,“如果這個陣法真的是為了某種儀式,而這座雕像真的是軍神李貝留斯的話——那他們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打破封印。“
洛寒轉過頭來看著她。
“用學員的靈力,打破一位遠古神明的封印?“
“我不確定。“薇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穩,“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些昏迷的學員就不隻是受害者了——他們是祭品。“
祭品。
這個詞像一塊冰,從洛寒的喉嚨滑進了胃裡。
他想起了醫務室裡那些安靜躺著的麵孔。想起了他們的同齡人,他們的同學。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不認識。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還活著,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空殼。
變成祭品。
“我們必須把這個訊息告訴院長。“陸沉說。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但洛寒注意到他握劍的手指關節發白。“不管暗影教團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不能讓他們繼續下去。“
“可我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蘇瑤說,“學院裡到處都是人,任何人都可能是暗影教團的成員……“
“所以我們更需要證據。“洛寒說。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雕像。暗紅色的光芒在它的麵容上流淌,那種悲傷的表情似乎比剛纔更深了。
或者隻是他的錯覺。
“走吧。“他轉過身,向通道走去。經過蘇瑤身邊時,他感覺到她的手還抓著自己的袖子。他冇有甩開,也冇有回頭。
身後的暗紅色光芒漸漸遠去。
但那行字還刻在他的腦海裡,像是用烙鐵燙上去的。
待封印朽壞之日,吾將重臨人間。
洛寒不知道那行字是多久以前刻下的。一百年?一千年?還是更久?但他知道一件事——暗影教團已經開始行動了。那些昏迷的學員就是證明。靈力被吸取,陣法在運轉,儀式在推進。
封印正在朽壞。
而他們,四個連畢業都還冇來得及的學院學員,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通道裡的空氣很冷。洛寒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