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輛馬車停得很穩,車轅上的紅漆在灰濛濛的北境天空下亮得刺眼。
車簾尚未掀開,一股混合著廉價熏香與陳腐黴氣的味道便先一步鑽了出來,那味道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蠻橫地撥開了周圍空氣中原本凜冽的寒意。
衛淵直起腰,感覺膝蓋關節裡像灌了鉛。
他剛從剛挖好的引水渠裡爬上來,褲腿上裹滿了半乾的黑泥,指甲縫裏塞著那種帶著腥氣的凍土。
他隨手在衣擺上蹭了蹭,並未抬頭,目光依舊盯著腳下那片尚未完全化凍的土地,彷彿那裏藏著比錦衣華服更值得審視的東西。
一隻穿著粉底朝靴的腳踩在車夫躬起的脊背上落地。
謝家使者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手裏捏著一方雪白的絲帕,死死捂住口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沒看周圍那些眼眶凹陷、如餓狼般盯著馬車的流民,目光隻在衛淵那滿身泥濘上一掃而過,帶著一種並未刻意掩飾的嫌棄。
“衛世子,別來無恙。”謝使者聲音尖細,透著一股江南特有的軟糯,卻又冷硬得像把軟刀子,“這十車糧,可是謝家從牙縫裏省下來支援北境的。為了這一口吃的,家主可是連祖產的祭田都動了。”
劉恪不知何時湊到了馬車旁,腰彎得像隻煮熟的大蝦,臉上掛著諂媚的笑:“謝特使高義!衛世子,您看,我就說江南世家同氣連枝,斷不會看著咱們餓死。”
衛淵終於抬起頭。
那隻義眼在陽光下折射出一抹幽冷的藍光,掃過那十車所謂的“救命糧”。
不用開啟看,係統視網膜上跳動的分析資料已經告訴了他真相:黃麴黴素超標七十倍,這就是江南喂牲口都嫌差的陳年黴米。
“條件。”衛淵吐出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謝使者輕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也沒遞過去,隻是在手中輕輕拍打著節奏:“痛快。隻要世子在這上麵用個印,承認江南那六州之地乃是謝家‘代管’的私產,另外……再發個告示,把那什麼《白鷺六誡》給廢了。這糧,就是你的。”
那是衛淵之前推行的限田令與商稅法,是他在北境立足的根基。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蘆花和幾個孩子縮在神機營士兵的盾牌後麵,眼神驚恐。
衛淵沒接話,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紋裡嵌著黑泥,那是這片土地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剛剛在腦海中消逝的那個紅衣女子的笑容,心裏那個被挖空的地方隱隱作痛。
那個笑容換來的技術,難道就是為了此刻向這群蛀蟲低頭?
“若我不簽呢?”衛淵問。
謝使者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彷彿在看一個死人:“不簽?衛世子,看看你身後吧。這七座官倉比你的臉都乾淨。三日,最多三日。若是沒有謝家的糧,這北境就要易子而食,人相食的慘劇一旦發生,你衛淵就是千古罪人,連衛公的棺材板都壓不住這滔天的怨氣!”
劉恪在一旁幫腔,聲音尖利:“世子!識時務者為俊傑啊!那《白鷺六誡》本來就是亂命,廢了也就廢了……”
衛淵忽然笑了。
他沒理會那兩人的聒噪,隻是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遠處那座廢棄的磨坊廢墟,打了一個響指。
“鐵頭,開飯。”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鍋。
轟隆——!
大地開始顫抖。
在那廢棄磨坊的方向,突然爆發出一種令人牙酸卻又無比震撼的金屬轟鳴聲。
那是齒輪強行咬合、蒸汽衝破閥門的咆哮。
柳芽不知什麼時候把那台巨大的機器推了出來。
那是一個由精鋼、齒輪和幾個碩大的銅爐拚湊而成的怪獸。
隨著沈鐵頭**著上身,掄圓了胳膊將一鏟鏟黑乎乎的東西送進進料口,那怪獸頂端的煙囪裡噴出了白色的蒸汽柱。
那是之前衛淵讓蘆花她們去挖的野生塊莖,混雜著從官倉裡掃出來的陳年穀殼。
這些原本難以下嚥、甚至無法消化的廢料,在那台“連環碾米機”的高溫高壓和精細研磨下,正在發生奇妙的變化。
刺啦——
蒸汽瀰漫,一股濃鬱的、帶著焦香味的澱粉氣息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那不是精米細麵的清香,而是一種更霸道、更原始的食物香氣。
一塊塊被壓製成磚塊大小、熱氣騰騰的褐色餅塊,順著履帶嘩啦啦地滑落進籮筐裡。
“這是……”謝使者捂著鼻子的手僵住了,那股香氣直往鼻孔裡鑽,勾得他那隻習慣了山珍海味的胃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這還沒完。
衛淵邁步向前,越過呆若木雞的劉恪,走到那座被劉恪標註為“地下死地”的一號暖窖前。
“你說這地裡長不出東西?”
衛淵那隻戴著手套的手握住窖門的鐵環,手臂肌肉隆起,猛地一拉。
吱呀——
厚重的石門開啟,一股溫熱潮濕的氣浪撲麵而來,瞬間衝散了謝家車隊帶來的黴味。
在那地窖深處,並非黑暗,而是亮著星星點點的幽藍微光——那是沈鐵頭盾牌上同款的磁石陣列,它們產生的微弱磁場熱效應,將這方寸之地變成了恆溫的溫室。
而在那溫潤的泥土中,一排排嫩綠泛黃的秧苗正昂首挺立。
那是衛淵用記憶換來的“早熟雙季稻”一代苗,在係統催化液和地熱的雙重作用下,它們正以一種違背自然規律的速度抽穗、灌漿。
一種清新的、帶著生命力的稻香,混合著那蒸汽餅塊的焦香,在北境寒冷的風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哐當。
不知是誰先丟下了手中的扁擔。
那些原本被驅趕著來搬運謝家黴糧的民夫,像是被勾了魂一樣,一個個扔掉肩膀上的重擔,發瘋似地向著那冒著白氣的機器和地窖衝去。
“別跑!那是妖術!那是石頭變的!”劉恪慌了神,伸手去抓身邊的民夫,卻被粗暴地一把推開,踉蹌著跌坐在地。
謝使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著那根本沒人理會的十車“珍貴”陳糧,像是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
衛淵站在人群逆流的方向,腳步沉穩地走到劉恪麵前。
劉恪哆嗦著抬起頭,正好對上衛淵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謝家的糧,你自己留著吃吧。”
衛淵說著,從懷裏掏出那本帶著暗褐色血跡的賬冊。
一聲脆響。
那本記錄著劉恪勾結世家、倒賣軍糧每一筆爛賬的血書,被衛淵像拍蒼蠅一樣,重重地拍在了劉恪那張滿是冷汗的胖臉上。
書脊堅硬的稜角瞬間砸破了劉恪的眉骨,鮮血順著他的眼皮流下來,糊住了視線,而在那一片血紅的模糊中,他隻看到那本賬冊封皮上,那枚觸目驚心的“謝”字私印,正死死地貼在他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