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做無用功,物理學不會因為你嗓門大就對你網開一麵。”
衛淵收回目光,一腳踢開了腳邊那隻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矮凳,看著它順著傾斜的地麵滑入那一灘渾濁的江水中。
“船底龍骨既然破了十六個洞,那就是不可逆的結構性損傷。你現在堵住一個,水壓會瞬間撕裂剩下的十五個,我們要做的不是堵漏,是配平。”
沈鐵頭舉著那麵門板大的盾牌,渾身真氣激蕩得像隻炸毛的獅子,聞言硬生生地剎住了腳步,一臉茫然:“啥……啥叫配平?世子,咱都要餵魚了!”
“把所有沒受潮的黑火藥包,全部搬到船尾去。現在!”衛淵的聲音不大,但在嘩啦啦的水聲中有著奇異的穿透力,“那是槓桿原理,加重船尾,強行抬高船頭吃水線。能給我們爭取大概一刻鐘的時間。”
沈鐵頭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槓桿,但他聽得懂“爭取時間”。
這個渾人二話不說,扔下盾牌,扛起兩個百斤重的火藥箱就往船尾狂奔,每一步踏在甲板上,都讓這艘將死的龍舟發出痛苦的呻吟。
隨著重心的後移,原本急速下沉的船頭竟然真的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料摩擦聲中,不可思議地止住了頹勢,像個垂死之人迴光返照般昂起了一寸。
“李瑤,研墨。”衛淵轉身走向那張還算乾燥的書案,隨手扯下一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破碎船帆,鋪在案上。
李瑤咬著嘴唇,從懷裏掏出一個密封的小瓷瓶。
那是衛淵讓她隨身攜帶的“濃縮皂液”,本是為了野外行軍清潔傷口用的。
“倒進去。”
晶瑩粘稠的液體混入硯台,衛淵沒有去拿筆,而是抽出腰間的匕首,在左手食指尖上輕輕一劃。
殷紅的血珠滾落,滴入混了皂液的墨汁中,泛起詭異的暗紅色泡沫。
“世子,這是……”李瑤的手在發抖。
“特殊的化學反應。”衛淵用指尖蘸著那特製的血墨,在粗糙的帆布上飛快地書寫起來,“這種墨水乾涸後會和帆布纖維結合,字跡會暫時隱形,隻有在特定的高溫或者特殊藥水噴灑下才會顯現。有些話,現在給活人看沒用,得留給歷史看。”
就在這時,岸上那個令人作厭的聲音再次順著江風颳了過來。
趙元朗站在高台之上,手裏抓著一卷暗紅色的捲軸,那是一百年前大魏太祖賜給衛家的《免死鐵券》副本。
“衛淵!聽聽這第一條罪狀!”趙元朗神情狂傲,將那鐵券副本高舉過頭,“天佑元年,衛傢俬扣北境軍馬三千匹!按律當斬!”
“嘩啦——”
火盆升騰,那捲象徵著家族榮耀的文書被扔進了火裡,瞬間化為灰燼。
衛淵筆下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的指尖在帆布上劃過,留下一行行暗紅色的字跡:《白鷺六誡》。
那不是什麼遺書,那是未來這個國家的底層邏輯,是關於限製皇權、土地改革與商業重組的六條鐵律。
“第二條!衛淵生活奢靡,在京師私建‘天上人間’,以此聚斂錢財,更以奇技淫巧惑亂聖聽!”
又是一卷功勛冊被扔進火盆。
衛淵寫下最後一筆,那個“淵”字的一撇拖得很長,像是一把利刃劃破了紙麵。
墨跡迅速滲入帆布,在江風的吹拂下,顏色開始變淡,最終隻留下一片看似汙漬的水痕。
“真是聒噪。”衛淵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剛想說什麼,義眼的餘光忽然捕捉到江麵上的一抹異動。
在龍舟左側的蘆葦盪裡,一艘破舊的小舢板正搖搖晃晃地劃出來。
撐船的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那是之前在碼頭賣魚給衛淵煮湯的漁娘阿舟。
她似乎根本看不懂這漫天的殺局,隻知道那個給錢大方的公子爺被困在江心了,傻乎乎地舉著一籃子饅頭,拚命往這邊劃。
“回去!”衛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但這喊聲被江風吹散了。
遠處旗艦上的劉宏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這位前水師提督沒有任何猶豫,令旗一揮。
“嗖——!”
一支響箭擦著阿舟的頭皮飛過,釘在舢板的船頭,巨大的力道直接將那小舢板撞得原地打轉,阿舟驚叫一聲,手裏的饅頭籃子扣進了江水裏。
衛淵的手指扣緊了窗棱,指節泛白。
他可以忍受趙元朗的羞辱,可以忍受劉宏的背叛,那是政治博弈的代價。
但把屠刀揮向平民,這是底線。
“劉宏!”
衛淵猛地推開窗戶,聲音不再平淡,而是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代表著江北大營三萬兵馬調動權的虎符。
這枚青銅老虎,曾是劉宏夢寐以求的東西,也是兩人昔日袍澤情義的最後見證。
衛淵揚手,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著劉宏的旗艦飛去。
劉宏下意識地抬手想接,但在手指觸碰到虎符的前一瞬,他看到了衛淵眼中的冰冷。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劉宏的手猛地一抖,變抓為拍,腰間長刀出鞘,一道寒光閃過。
“哢嚓!”
半空中的虎符被一刀斬碎,兩半青銅殘片無力地墜入滾滾渭水,激起兩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從此以後,恩斷義絕。”衛淵轉身,再也沒看那江麵一眼,“沈鐵頭,動手。”
“得令!”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沈鐵頭怒吼一聲,手中的宣花大斧掄圓了,狠狠劈向龍舟甲板上的那些雕樑畫棟。
什麼金絲楠木的龍柱,什麼鑲嵌著寶石的圍欄,在沈鐵頭的蠻力下統統變成了碎木塊。
“把這些皇家禦用的木頭,都在甲板中央堆起來。”衛淵指揮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指揮一場裝修,“要堆得像個祭台,整齊點。”
李瑤一邊幫忙搬運木料,一邊不解:“世子,這時候搭檯子做什麼?祭天嗎?”
“不,是送葬。”
衛淵蹲下身,在那些名貴木料堆砌而成的“祭台”最底層,小心翼翼地埋下了一根引信。
這根引信連線著船尾那堆成山的火藥箱,那是剛剛沈鐵頭搬過去的全部家當。
這艘龍舟的設計圖就在衛淵腦子裏。
船尾的火藥堆積點,正對著這艘船的主龍骨受力點。
一旦引爆,不會是四散的炸裂,而是會形成一股向上的定向衝擊波。
那不是毀滅,那是物理學賦予的“推力”。
趙元朗還在岸上念著那又臭又長的罪狀,聲音越來越高亢,彷彿已經看到了衛淵跪地求饒的畫麵。
衛淵從懷裏摸出那隻做工精緻的防風打火機,拇指輕輕摩挲著砂輪。
江風越來越大,吹得他那一身紫色的蟒袍獵獵作響。
“李瑤,抓緊桅杆。沈鐵頭,護住後心。”
衛淵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兩人的耳朵裡。
他看著那根埋在亂木堆裡的引信,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