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揉皺的紙條在他指尖化為齏粉,隨風散入洛陽清晨的薄霧中。
那確實是一份充滿了傲慢的“邀請”,隻不過落款並非北元蠻族,而是那個剛在紫宸殿裏簽下賣身契的皇帝劉宏。
“平定北境,共賞江山。”
這八個字寫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癲狂。
劉宏以北境軍情緊急為由,通過兵部尚書的私人渠道,約他在渭水畔的龍舟上一敘,名義上是移交沿江水師的虎符,實則是擺下了一場遲到的鴻門宴。
衛淵當然知道這是局。
他的義眼在掃描信紙纖維時,就已經分析出了紙張上殘留的微量鶴頂紅粉末——雖然量少不致死,但這是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惡意。
但他必須去。
因為大魏的水師指揮係統是一套獨立的密文編碼,那本記載著旗語變陣邏輯的《水龍吟》原本,就鎖在這艘龍舟的機要艙裡。
沒有它,即便林婉拿下兵權,那兩萬水師也不過是一群隻能在江麵上打轉的鴨子。
渭水滔滔,寒風卷著江腥味撲麵而來。
那艘名為“鎮海”的皇家龍舟極盡奢華,金漆雕龍在晦暗的天色下顯得猙獰而浮誇。
衛淵帶著李瑤和沈鐵頭登船時,四周靜得有些詭異。
負責護衛的十二艘快艇原本呈品字形拱衛,但在龍舟行至江心時,這些快艇像是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整齊劃一地切斷纜繩,順流而下,眨眼間便退到了五百步開外。
“水流流速異常,船體吃水深度增加。”李瑤的手按在腰間的軟劍柄上,聲音壓得很低,她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空蕩蕩的甲板,“世子,這也太……”
“太安靜了。”衛淵走到船頭,扶著冰冷的紅木欄杆。
下一瞬,江麵上的霧氣被淩厲的殺氣撕碎。
原本平靜的上遊和下遊航道上,數十艘矇著鐵皮的戰船如幽靈般浮現。
它們沒有掛帆,全靠漿手劃動,死死卡住了龍舟的所有退路。
而在正前方那艘高大的旗艦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跪在甲板最前端。
是劉宏。
那個曾經在衛家軍中當過馬前卒,後來被先帝提拔為水師提督的舊部。
劉宏沒有起身,但他身後的三千名弓弩手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無數張強弩被絞盤拉緊的“咯吱”聲匯聚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某種巨獸正在磨牙。
那些箭簇在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劇毒,且全部鎖定了衛淵所在的這艘孤舟。
衛淵看著跪在那裏的劉宏,麵無表情。
他的義眼迅速估算著弩箭的射程和風偏。
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覆蓋密度百分之百,生還率——零。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兩聲巨響。
“轟——!轟——!”
那是真正的驚雷。
衛淵回過頭,看到連線兩岸的浮橋在衝天的火光中斷成了三截。
巨大的木樁裹挾著烈焰砸入江中,激起數丈高的水浪。
那一刻,衛淵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絲古怪的笑意。
那是苦味酸炸藥特有的煙色,配方比例是他半年前為了開山修路寫給工部侍郎的。
沒想到,這幫人在基建上毫無建樹,用來斷絕他的陸路援軍倒是學得挺快。
硝煙散去,浮橋已毀,林婉的鐵騎被徹底隔絕在北岸。
旗艦上的劉宏終於抬起頭,他滿臉愧色,眼眶通紅,卻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的聖旨,聲音嘶啞卻穿透了江風:“衛淵!聖上有旨,衛家世子圖謀不軌,私造軍械,意圖謀反!鐵證已送往江南各大營!念及衛國公舊情,賜你在舟中自裁,留你全屍!否則……”
劉宏咬了咬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吼道:“否則你身後的三萬衛家軍,將被即刻定為亂黨,九族盡誅,全數坑殺!”
這是一道絕戶計。
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誅心。
如果衛淵反抗,就是坐實了謀反;如果衛淵死,衛家軍群龍無首,自然瓦解。
與此同時,南岸的一座高台上,一道穿著紫色官袍的身影緩緩走出。
趙元朗手裏舉著一份文書,在內力加持下,他的聲音顯得得意而悠長:“諸位將士看好了!這是衛世子親筆簽署的《自願交權書》!他自知罪孽深重,願以死謝罪!今日之事,乃是他咎由自取!”
那是一份完美的偽證,連衛淵的簽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幫人,演戲倒是捨得下本錢。”衛淵並沒有看趙元朗,而是低頭看向腳下的甲板。
那裏傳來了一陣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
不是甲板斷裂,而是水流倒灌的聲音。
“世子!”一直守在艙口的李瑤臉色驟變,“底層艙板被鑿穿了!有人在龍骨上動了手腳,一共十六個孔洞,進水速度極快,船體正在向右傾斜!”
話音未落,整艘龍舟猛地一震,腳下的地板傾斜出了一個驚心的角度,案幾上的酒壺滑落,摔得粉碎。
冰冷的江水順著縫隙漫延上來,迅速沒過了衛淵的腳踝。
這是一艘註定沉沒的棺材,外麵是萬箭穿心,下麵是滔滔江水。
“俺去堵上!”沈鐵頭怒吼一聲,渾身肌肉暴漲,抓起一麵重盾就要往底艙沖,他想用那身橫練的真氣硬生生封住缺口。
衛淵卻抬起手,擋在了沈鐵頭麵前。
“別費勁了,水壓太大,人力不可為。”衛淵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冷靜,他甚至還有閑心整理了一下被江風吹亂的袖口,那隻義眼微微轉動,盯著不斷湧入的黑水,彷彿透過這渾濁的江水,看到了某種尚未浮出水麵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