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穀的風像是被兩山夾扁了,發出尖銳的哨音,刮在臉上生疼。
衛淵嚥下最後一口乾糧,口腔裡瀰漫著粗麵粉發酵後的酸味。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那隻泛著紅光的義眼焦距拉到了極限。
前方三百步,“一線天”。兩岸峭壁如墨,頭頂隻餘星河一道。
而在那唯一的生路上,幾點並不屬於自然界的熱源正在視網膜上跳動——那是八牛弩絞盤摩擦產生的熱量,以及火油罐散發出的紅外輻射。
“三架八牛弩,品字形封鎖。水麵下一尺,有鐵索橫江。”衛淵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異常冷靜,像是在陳述一道早已解開的數學題,“趙元朗這是下了血本,要把我們做成江心肉串。”
掌舵的老人手一抖,巨大的龍骨艦險些撞上左側的礁石:“鐵索橫江?那沒路了!這船是木頭的,撞上去就是散架!”
“木頭撞鐵是找死,但鐵撞鐵,看的是誰更硬。”衛淵轉身,目光落在正在甲板上給撞角澆水的沈鐵頭身上。
那裏堆放著之前從渡口扯斷的幾根粗大錨鏈,每一環都有海碗口粗細。
“沈鐵頭,別澆水了。”衛淵大步走過去,指著船頭那根已經有些變形的青銅撞角,“把這些錨鏈纏上去,用那個。”
他指的是旁邊還在冒著黑煙的火藥桶殘渣,以及船艙底部用來壓艙的幾筐生石灰和剛纔打碎的酒罈。
沈鐵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衛淵的意思。這莽漢
“世子爺,你是想……”
“雖然沒有焊槍,但生石灰遇水加上剩餘火藥的瞬間爆燃,溫度足夠讓表層金屬軟化。”衛淵迅速計算著材料配比,語速極快,“把錨鏈死死勒進撞角的縫隙裡,用熱脹冷縮的原理把它們‘焊’成一體。我要這艘船的船頭,變成一把鋸子。”
“好嘞!”沈鐵頭怪叫一聲,赤著上身跳進高溫未散的撞擊區,麵板被蒸汽燙得通紅也不管不顧。
幾十息後,一股刺鼻的化學反應氣味在江麵上炸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些粗大的錨鏈在高溫與蠻力的作用下,如同盤龍般死死咬合在船頭,構成了一個猙獰而不規則的金屬切割陣列。
“左舵五,滿帆!”衛淵站在搖搖欲墜的望台上,眼中的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
水流流速:每秒三米。
風速:五級西北風。
船體質量:一百二十噸。
在他的視野中,江麵不再是水,而是無數條由力學公式構成的線條。
他在尋找那個點——那個水位與流速疊加後,水麵張力最脆弱的“黃金切割點”。
“坐穩了!”
老船工此刻也被這瘋狂的氣氛感染,嘶吼著壓下了舵盤。
巨大的龍骨艦在即將進入射程的瞬間,不但沒有減速,反而像是發了狂的公牛,藉著迴旋水流的推力,再一次加速!
“崩!崩!崩!”
那是八牛弩弓弦炸裂的巨響。
三支如長矛般的巨箭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呼嘯聲撲麵而來。
“低頭!”
衛淵按著老船工的腦袋猛地趴下。
一支巨箭擦著頭皮飛過,直接洞穿了主桅杆,木屑飛濺如刀片,劃破了衛淵的臉頰。
鮮血流下,流進嘴裏,帶著一絲鐵鏽的鹹腥。
下一秒,撞擊來臨。
不是沉悶的鈍響,而是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金屬切割聲。
經過衛淵精確計算切入角度的改裝撞角,精準地切在了橫江鐵索的受力支點上。
動能公式在這一刻轉化為了恐怖的破壞力。
並不是鐵索斷了。
是岸崩了。
由於鐵索的韌性遠超岩石,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傳導至兩岸的固定點。
衛淵透過飛濺的江水,清晰地看見右岸那個修築在峭壁上的指揮台,連同深埋地下的巨型石錨,被這股不可抗拒的怪力連根拔起!
數千斤重的石錨裹挾著半座指揮台,像一顆流星錘般橫掃而出。
“轟隆——!”
站在指揮台邊緣叫囂的趙元朗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整個人隨著坍塌的木架和亂石一同墜落。
半邊檯子被生生扯碎,煙塵瞬間吞沒了那些還在裝填弩箭的士兵。
船身劇震,龍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船頭徹底碎裂,江水瘋狂湧入。
但這層封鎖,破了。
衛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回頭望去。
硝煙散盡的岸邊,火把零亂。
在他的超遠距離視距中,有一個人影顯得格外突兀。
劉宏沒有去救在那片廢墟中哀嚎的趙元朗。
這位老將靜靜地站在即將燃盡的渡橋殘骸邊,緩緩解下了身上的正三品雲麾將軍甲冑。
那是他在死人堆裡滾了三十年換來的榮耀。
劉宏雙手捧起甲冑,在這個冰冷的夜晚,將其投入了餘燼之中。
火焰舔舐著皮革與鐵片,發出一陣劈啪聲。
隨後,他朝著龍骨艦遠去的方向,雙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這一跪,不是跪衛淵,是跪那個哪怕在逃亡路上,也還在為大頭兵爭田地的衛國公府。
“老將軍,是個體麪人。”衛淵輕聲說道,眼底的資料流微微波動了一下。
此時,船體已經開始嚴重右傾。
“世子爺!船要沉了!到底了!”沈鐵頭從底艙衝上來,手裏還提著那把特製的巨型機弩,那是從船上拆下來的守城器械。
洛陽城的輪廓,已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巍峨的城牆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俯瞰著這條流淌了千年的洛水。
“李瑤。”衛淵沒有理會腳下湧上來的江水,指了指遠處的南城門,“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李瑤從背後的防水油布包中取出一卷拓片。
那不是給士兵看的,是給這天下千千萬萬“賤籍”工匠看的。
——凡衛氏治下,廢匠籍,立百工院,能者封侯,技者同士!
這是《白鷺六誡》的第三誡,也是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最為離經叛道的一聲驚雷。
拓片被綁在特製的響箭之上。
“崩!”
機弩震顫。
帶著哨音的響箭劃破長空,越過數百丈的江麵與護城河,不偏不倚,正正地釘在了洛陽南門的門樓正中央!
巨大的撞擊力讓箭尾瘋狂顫抖,那捲拓片迎風展開,在城樓燈籠的映照下,雖看不清字跡,卻如同一麵新的戰旗,宣告著一個時代的裂痕已經產生。
“走!”
衛淵看也沒看那一箭的效果,在船體徹底翻轉的前一刻,縱身躍入冰冷的江水中。
這艘完成了使命的龍骨艦,帶著前朝的舊夢,緩緩沉入淤泥。
衛淵在水中睜開眼,義眼的夜視模式將渾濁的水底照得慘綠一片。
他沒有向岸邊遊,而是像一條遊魚,逆著暗流,朝著城牆根部一處佈滿水草的陰影潛去。
那裏不是皇宮的禦河,也不是熱鬧的碼頭。
那裏有一排古老的青石獸首,正從口中吐出涓涓細流。
那是前朝留下的宗廟水渠入口,也是整個洛陽城最陰森、最少有人涉足的禁地。
聽說,那裏的水,是活水,卻流淌著死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