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上的白霧並非純粹的水汽,那是硝石不完全燃燒後的粉塵與高飽和水蒸氣的混合體。
這股味道很嗆,像是在生鏽的鐵鍋裡煮爛了的臭雞蛋。
衛淵掩住口鼻,右眼的義眼模組迅速切換光譜,試圖穿透這層厚重的“帷幕”。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並非來自水麵,而是通過水體傳導,震動著腳下的甲板。
頻率極低,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房瓣膜上。
岸上的叫囂聲在一瞬間似乎被這一連串怪異的聲響給凍結了。
迷信是最好的控場技能,尤其是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恐懼會自行腦補出最駭人的畫麵。
但衛淵不信鬼神,隻信資料。
視網膜右下角的波形圖正在瘋狂跳動。
這不是陰兵過境的鼓點,這是利用空腔共振原理製造的低頻聲波探測。
在沒有雷達的年代,有人在用最原始的“回聲定位”來規避暗礁。
這就有點意思了。
“嘩啦!”
一道腥風破開迷霧,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一根兒臂粗的鐵鏈毫無徵兆地從灰霧中射出,那末端帶著倒刺的精鐵鉤爪,“哢嚓”一聲死死扣住了衛淵腳下這艘小船的船舷。
巨大的慣性拽得鐵皮船猛地一傾,沈鐵頭怪叫一聲,險些滾進江裡。
藉著船體劇烈晃動的勢能,衛淵沒有絲毫退縮,反而腳尖在濕滑的甲板上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掠水的鷂子,順著那根緊繃的鐵鏈騰空而起。
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他在落地的瞬間就地一滾,卸去了衝擊力。
觸手所及是一片冰冷且滑膩的觸感——這是浸泡了桐油的老楠木,甲板縫隙裡填滿了混著糯米汁的石灰。
這艘船很大,起碼是五牙大艦的級別,但所有的燈火都熄滅著,像一座漂浮在江上的墳墓。
“如果你再往前踏半步,我就把你扔下去餵魚。”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主桅杆下的陰影裡傳來。
那是一個佝僂的老人,手裏並沒有握刀,而是拿著一根中空的銅管,正貼在甲板上聽著什麼。
衛淵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剛才弄亂的袖口,目光並沒有看向老人,而是盯著側前方的江麵。
“左滿舵,下三帆。”衛淵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閑逛,“如果你不想讓這艘前朝的‘龍骨艦’在三十息後撞上野鴨灘的暗沙,最好聽我的。”
老人的動作猛地一僵,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閃過了猶如實質的殺意:“你能聽出水下的回聲?”
“回聲的延遲在縮短,頻率變高,說明前方有硬質障礙物,且坡度極陡。”衛淵指了指耳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學這東西,有時候比眼睛好使。”
老人死死盯著衛淵看了兩息,突然轉動手邊的絞盤。
巨大的船身在水流中發出一聲沉痛的呻吟,竟然真的在看似平靜的江麵上劃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銳角轉向。
幾乎是貼著船舷,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船底傳來——那是避開了主礁,但蹭到了邊緣的碎石。
若是晚了片刻,這艘船現在已經散架了。
船身劇烈搖晃,衛淵穩如泰山。
他走到船舷邊,回望那片火光衝天的碼頭。
此時霧氣漸散,那邊的景象變得清晰起來。
趙元朗還在高台上跳腳,即便隔著這麼遠,衛淵似乎都能看見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旗語在瘋狂揮舞,那是“無差別鑿沉”的死命令。
但在衛淵的視野中,代表皇家水師的那十幾艘快船,卻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無論令旗如何催促,都停滯不前。
不僅沒衝過來,反而開始放下繩梯,去撈那些被剛才的激浪捲入水中的漁民和落水士兵。
“看來,劉宏還沒爛透。”
衛淵看著那一幕,眼神微動。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但在絕對的“大義”與“良知”麵前,劉宏這種老派宿將,終於還是在皇權與人性之間做出了選擇。
哪怕這個選擇意味著他日後的仕途盡毀,甚至滿門抄斬。
這種蠢人,不多了。
“你就是衛家那個小崽子?”
身後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裏不知從哪摸出一壺劣質的燒刀子,仰頭灌了一口,“劉宏那小子我知道,當年我在禁軍當差時,他還是個穿開襠褲的。能讓他抗旨,你有點本事。”
“老前輩過獎。”衛淵轉過身,並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有絲毫倨傲或謙卑,隨意地在大纜繩盤上坐下,“搭個順風船,去洛陽。”
“憑什麼?”老人的聲音冷得像江水,“老頭子我雖然恨當今朝廷,但也不想摻和你們這些門閥世家的狗咬狗。剛才沒把你扔下去,是還你指路的恩情。到了前麵蘆葦盪,你自己滾。”
“如果是世家奪權,確實沒必要搭理。”
衛淵伸手,指了指遠處那艘還在燃燒的鐵皮小船。
風向變了,那麵寫著血書的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十六個暗紅色的大字如同烙鐵一般印在夜空之中。
——凡衛家軍所屬,斬首一級,授田五畝。
老人的目光順著衛淵的手指看去。
他眯起眼,渾濁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收縮,那是即使在最瘋狂的夢裏,也不敢奢望的景象。
在這個世道,土地就是命。
權貴們在圈地,皇帝在收稅,隻有眼前這個年輕人,在散地。
老人的手開始顫抖,那是握慣了刀槍、殺人如麻的手,此刻卻連酒壺都有些拿不穩。
“這話……當真?”
“丹書鐵券我都扔了。”衛淵攤了攤手,“我還有什麼不敢幹的?我要這天下,不再是哪一家的天下。”
老人沉默了許久,久到衛淵都在計算如果談判破裂該如何搶奪船隻控製權的時候,老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發黃的牙齒。
“去他孃的世道。”
老人猛地將空酒壺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坐穩了!老頭子這就帶你去洛陽!”
他雙手握住那個巨大的鐵木舵盤,腳下的暗門被踢開,露出了下方繁複的齒輪傳動結構。
“升滿帆!開龍骨翼!”
隨著老人一聲暴喝,這艘沉寂了二十年的巨艦彷彿活了過來。
船舷兩側,如同魚鰭般的木質側翼緩緩張開,利用剛才爆炸產生的紊亂水流和即將到來的潮汐推力,船速瞬間飆升。
在衛淵的腦海中,無數力學公式正在瘋狂運算。
流體力學的伯努利原理在這裏被運用到了極致。
他時不時開口,報出一個個精確到毫釐的角度引數。
“右舵三,吃滿側風。”
“收前帆,利用迴流。”
在那群皇家水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艘如同幽靈般的巨艦,以一種違背常理的“S”形詭異走位,輕巧地繞過了最外圍的封鎖線。
就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鑽進了浩渺的夜色深處。
身後的喊殺聲和火光越來越遠,最終隻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單調聲響。
衛淵靠在纜繩上,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那隻義眼中的紅光卻並沒有熄滅。
他在看地圖。
洛陽北麵的入水口雖然隱蔽,但在抵達那裏之前,必須經過一段名為“一線天”的狹窄河道。
那裏兩岸峭壁如削,水流湍急,是天然的死地。
如果趙元朗夠聰明,或者說,如果那位想置他於死地的皇帝陛下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
衛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如果是他來設局,在這個位置,隻需要架上十張八牛弩,配合火油罐,就能把這條河道變成煉獄。
哪怕是這條“老舵鬼”的龍骨艦,也就是一輪齊射的事。
“希望你們準備的‘見麵禮’,不要太寒酸。”衛淵低聲自語,從懷裏摸出那塊還沒吃完的半塊乾糧,硬生生地咬了一口。
真正的殺局,才剛剛開始。